三个月前那场面圣,苏宸至今想起来还是后背冒凉气。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稠的药膳味。
苏安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管着脚边那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一只粗砂锅,锅里炖着一只拳头大的老鳖,枸杞、黄芪、当归在汤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苏宸半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盛出来的鳖汤,一边吹一边喝。八月的天还热,他愣是穿了件夹袄,腿上盖着薄毯,活脱脱一个六十岁退休老部的做派。
他有他的道理。
三个月前,那辆马车把他送进了养心殿。
彼时他健康值34%,两腿发软,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进去。殿里的烛火把龙椅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苏宸只看清了一双眼睛——不老,大概三十出头,瞳孔里映着烛光,像两团被关在笼子里的火。
赵衍没让他行礼。
“坐吧。”
一把椅子被搬了过来。苏宸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膝盖酸软得兜不住劲儿。他不知道这抖是被吓的还是病的,大概两者兼有。
“你那篇文章,朕看了七遍。”赵衍开口,语速不快,像在聊家常,“第一遍看完,朕觉得写这东西的人该。”
苏宸的心脏抽了一下。
“第二遍看完,朕觉得这个人说得有道理。”
“第三遍看完,朕开始想,他说的这些,能不能做。”
赵衍从龙案上拿起那份沾了血的考卷,隔着三丈远的距离,慢慢卷起来。
“到第七遍的时候,朕只剩一个疑问。”
他抬眼,那两团火直直烧过来。
“你写得出来,做得到吗?”
苏宸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是面试。KPI来了。
他不敢加载模板。34%的血量开商鞅,大概能撑三句话就得倒地抽搐。加载诸葛亮?更不行,那位鞠躬尽瘁型的工作狂,恢复条件是宴饮社交,在皇帝面前搞这个等于送死。
他只能用自己的脑子。
一个在996公司里混了五年的现代社畜的脑子。
“回陛下。”苏宸的声音巴巴的,像被砂纸打磨过,“臣写得出,但做不做得到,不取决于臣。”
赵衍的手指停了一下。
“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陛下舍不舍得让臣去做。”苏宸说完这句话,头一歪,真的晕了过去。
不是装的。是34%的健康值在极度紧张下又掉了两个点,身体扛不住了。
后来的事,都是苏安转述的。据说魏忠叫了太医,太医说他气血两亏、心脉受损,需要静养半年以上。据说赵衍在他晕过去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送回去。”
再后来,一道密旨追到了苏宸在神都租住的小院——允其返回宛平原籍养病,明年春闱,入京应考。
就这么着,苏宸灰溜溜地逃出了神都,滚回了宛平老家。
他在老家的三个月,了三件事。
第一件:睡觉。每天睡满十二个时辰,雷打不动。
第二件:吃。到处收罗养生食材,老鳖、乌鸡、黄精、人参须——不是整人参,买不起——炖成各种药膳往肚子里灌。
第三件:躺。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躺在河边钓鱼,躺在树荫下听蝉鸣。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活得像一棵植物。
三个月的极致躺平,健康值终于从34%爬到了62%。
这个速度,苏宸并不满意。按照这个恢复效率,他得躺整整一年才能回到满血状态。但赵衍不会给他一年。春闱的子,板上钉钉。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辆马车里,一手端着鳖汤,一手翻着苏安从集市上买来的《论语》抄本——不是为了温习功课,纯粹是催眠用的。
“少爷,到前面的驿站歇脚吧?您坐了一上午了。”苏安把炭炉上的火拨小了些,抹了把汗。
“不歇。”苏宸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给他,“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进城。进了城先找个客栈住下,别去听雨楼。”
“啊?为什么不去听雨楼?”苏安纳闷,“柳大家人多好啊,上次咱们住了那么久都没收钱……”
“正因为没收钱,才不能去。”苏宸靠回车壁,闭上眼,“天下没有白吃的鳖。”
苏安想了想,没听懂,但还是点了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被房屋取代,行人也多了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生活的气息——烧饼铺的油烟,打铁匠的叮当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叫骂声。
神都越来越近了。
苏宸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瞥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高耸入云的城楼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等着把他吞进去。
上次离开这座城的时候,他是被人用担架抬着走的。这次回来,是自己爬着回来的。
“早知道那天在考场上写个中庸之道就好了。”苏宸小声嘀咕,“平平安安拿个中等功名,找个县城当个主簿,每天盖盖章,按时下班,多好。”
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字。
【宿主当前任务:通过大夏王朝会试。】
【备注:任务来源——天子口谕,无法拒绝。】
苏宸盯着“无法拒绝”四个字,把车帘放了下来。
他重新靠好,给自己灌了口鳖汤的残汁。残汁已经凉了,腥气冲鼻,他没皱眉,一口闷掉。
“苏安。”
“在。”
“进城之后,你去药铺买十斤枸杞,五斤红枣,二十党参,再弄两只活鳖回来。钱不够就把我那件棉袍当了。”
“少爷,那是您唯一一件过冬的衣裳……”
“衣裳没了能再买,命没了可就不打折了。”
苏安不说话了,默默记下。
马车在城门口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守城的士卒盘查比三个月前严了不少,每辆车都要翻看路引和户籍。
轮到苏宸的时候,士卒看了看他的举人文书,又看了看他裹着夹袄、脸色蜡黄的样子,狐疑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了行。
进了城,苏宸让苏安在西市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带小院的房间——不是为了排场,是为了能在院子里支炉子炖东西。
房间安顿好,苏安跑去采购。苏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盯着面前那堵斑驳的土墙出神。
神都没变,还是那个样子。但连街边卖包子的大娘都在聊“血胆先生”的故事,说这位考场上以血铸文的奇人要回来参加春闱了,神都各大赌坊已经开出了盘口。
苏宸:“……”
他的赔率是多少来着?
算了,不想知道。
他拿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健康值:62%】
【可用模板:商鞅(法家·卷王)、张居正(政务·全能)、诸葛亮(谋略·全局)】
【警告:宿主当前健康值不足70%,加载任何模板将进入高危状态。建议恢复至80%以上再行使用。】
六十二。离安全线还差十八个点。春闱开考是三天后。
三天,按他目前的恢复速度,最多再爬五个点。也就是说,他将带着67%的血量走进考场。
加载商鞅模板,上次在乡试考场消耗了超过50%的健康值。会试题目只会更难,消耗只会更大。
67减50,等于17。
17%的血量,距离猝死还有一步之遥。
苏宸闭着眼,在脑子里反复算这笔账。
怎么算都是亏的。
但不考,更亏。
赵衍不是在“邀请”他参加会试。那是命令。抗旨不遵,脑袋搬家。
“商鞅老哥。”苏宸在心里说,“你当年变法,也是这种九死一生的心态吗?”
系统没有回应。模板不会说话,它只是一段被封装好的思维数据。
院子里很安静。隔壁传来一两声犬吠。
苏宸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炒熟的南瓜子。他一颗一颗地嗑,把壳吐在地上,嗑得很慢。
这是他在宛平养病时发现的小窍门——嗑瓜子这种不需要动脑的重复性动作,居然也能微量恢复健康值。大概每嗑一百颗,恢复0.1%。
聊胜于无。
苏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不光带回了药材和活鳖,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少爷!”苏安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门口有人找您!”
“谁?”
“他没说名字,就递了张帖子进来。”
苏安把一张烫金的拜帖递了过来。
苏宸接过去,凑到灯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
杨松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