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宗·朱祁镇时期】
正统六年,寝宫内,朱祁镇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太皇太后张氏薨逝已有数月,权倾朝野的“三杨”也已老迈凋零,如今他终于开始真正执掌这个庞大的大明帝国。
从今往后,这大明的江山,便要由他来担着了。
正当朱祁镇如此想着的时候,忽闻殿外一阵喧哗。他眉头微皱,正要发问,便见一名內侍跌跌撞撞地奔进来,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天……天现异象!”
朱祁镇霍然起身。
他快步走出寝殿之外,抬眼望去——天穹之上,一方巨大的光幕悬于云端,莹白如玉,边缘流转着五彩光晕,遮住了半边天。
听着天幕一开始的言语,朱祁镇面色如常。
这些都是百年前的事了,与他无关。
那青年继续道:“还有明朝其他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帝,他们又是否真的是正常死亡?背后是否有其他人在联合弑君?”
朱祁镇的目光,微微一凝。
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帝。
联合弑君。
这几个字,像一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父皇。
宣德皇帝朱瞻基。
宣德十年正月,父皇驾崩,年仅三十八岁。
那年,他九岁。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正月初三,宫里还挂着过年的灯笼,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他正在乾清宫玩耍,忽然被太皇太后派人叫去。
他赶到时,父皇已经……
已经龙驭上宾了。
他跪在父皇灵前,哭得死去活来。他不明白,父皇明明前几还在教他写字,还在考他功课,还在叮嘱他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个好皇帝”,怎么就突然没了?
太皇太后告诉他,父皇是“骤然而崩”,是“天命如此”。
大臣们告诉他,父皇是“积劳成疾”,是“药石难医”。
太医们告诉他,父皇是“旧疾复发”,是“无力回天”。
他信了。
他那时只有九岁,什么都不懂。大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可现在——
朱祁镇站在奉天门外,望着那天幕,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父皇的身体,真的有那么差吗?
他记得,父皇登基之后,一直勤于政事,理万机。可父皇也常常骑马射箭,常常出宫狩猎,常常带着他到处巡视。父皇的脸色总是很好,精神总是很好,笑起来总是很爽朗。
那样的父皇,怎么会“积劳成疾”?
那样的父皇,怎么会突然就“骤然而崩”?
朱祁镇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想起那几天。
宣德十年正月初一,父皇还出席了朝贺大典,接受群臣朝拜。他站在父皇身侧,看着父皇穿着明黄的龙袍,端坐在御座上,威严而从容。
正月初二,父皇还召见了“三杨”,商议国事。他听太皇太后说,那天的议事持续了很久,父皇精神很好,还留杨士奇等人用了膳。
之后不过十余,父皇就……
就没了。
朱祁镇的眉头,越皱越紧。
当时他不觉得有何不妥,可现在想来——
若那太医的“无能”,不是无能呢?
若那太医的“罪该万死”,是真的罪该万死呢?
朱祁镇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想起那些大臣。
父皇驾崩那天,有哪些大臣在宫里?是谁第一个发现父皇不豫?是谁召的太医?是谁开的药方?是谁煎的药?是谁喂的药?是谁最后守在父皇榻前?
他不知道。
他那会儿才九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他被太后护在怀里,只知道哭,只知道害怕,只知道问“父皇怎么了”、“父皇会不会好”。
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人告诉他真相。
他只知道,父皇没了。
他只知道,他成了皇帝。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父皇了。
朱祁镇站在那里,望着那天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万一呢?
万一父皇真的是被害死的呢?
万一那些太医、那些內侍、那些大臣,真的联起手来,害死了他的父亲呢?
朱祁镇的眼中,陡然涌上一股热意。
那是愤怒。
那是悲伤。
那是……恨。
他想起父皇。
父皇教他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父皇教他读书,一字一句,耐心细致。父皇教他为君之道,告诉他“要仁厚待人,要明察秋毫,要心系天下”。
父皇抱着他,笑着说:“祁镇,你要快快长大,将来做个好皇帝。”
父皇牵着他,走在御花园里,指着那些花花草草,告诉他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
父皇……父皇……
朱祁镇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已经六年没有父皇了。
六年了。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他以为他已经长大了。他以为他可以不再想那些事了。
可现在,天幕上的话,把他心里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狠狠地撕开了。
父皇,您真的是正常死亡吗?
父皇,您真的没有被人害死吗?
父皇,您走的时候,可曾想过,您的儿子,会在六年后的今天,站在这奉天殿外,怀疑您的死因?
朱祁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那是火焰。
那是怒火。
那是将要燃烧一切的、熊熊的怒火。
“传旨。”
朱祁镇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身边內侍的耳中。
內侍慌忙跪地。
“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来见朕。”
“遵旨!”
內侍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祁镇站在原地,望着那天幕,目光阴沉得可怕。
片刻之后,锦衣卫指挥使匆匆赶来,跪伏于地:“陛下!”
朱祁镇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朕问你,先帝驾崩那年的太医院脉案,可还在?”
锦衣卫指挥使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都在。太医院存档,历年脉案,皆有留存。”
“好。”朱祁镇点了点头,“你,立刻带人,暗中将先帝那年的所有病籍、脉案、药方,全部收集起来。一张纸都不许漏。”
锦衣卫指挥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明白了。
陛下在怀疑。
怀疑先帝的死因。
怀疑太医院的诊断。
怀疑那些……太医。
“臣,遵旨。”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有。”朱祁镇继续道,“当年为先帝诊治的太医,如今还有几人在世?”
锦衣卫指挥使想了想:“回陛下,当年太医院为先帝诊治的,共有五人。其中两人已经病故,一人告老还乡,还有两人……仍在太医院任职。”
“哪两人?”
“太医院院使蒋氏,和太医刘氏。”
朱祁镇的目光,陡然一凛。
蒋氏,刘氏。
他记得这两个人。
蒋院使,当年跪在父皇灵前痛哭的那个;刘太医,当年守在父皇榻前喂药的那个。
他们还在。
他们还在太医院。
他们还在拿着俸禄,享着富贵,继续做他们的太医。
若父皇真的是被害死的……
朱祁镇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传朕口谕,”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太医院院使蒋氏、太医刘氏,即起,停职待勘。不许出京,不许与人往来,不许……有任何异动。”
锦衣卫指挥使重重叩首:“臣遵旨!”
“还有,”朱祁镇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事,绝密。若有半分泄露——”
他没有说完。
可那未尽之言,谁都听得懂。
锦衣卫指挥使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卑职明白!”
朱祁镇直起身,挥了挥手。
锦衣卫指挥使起身,疾步离去。
……
【明宪宗·朱见深时期】
成化十一年,六月。
朱见深站在奉天殿外,仰首望着那天幕,目光幽深。
那自称“顾衍”的青年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已听不进去了。他满心满眼,都是那句话——“明朝其他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帝”。
不明不白。
他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的叔父。
景泰帝朱祁钰。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父皇英宗被俘。叔父临危受命,登基为帝,改元景泰。那一年,他两岁,被叔父立为太子。
后来,父皇回来了。
后来,叔父将他废为沂王,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
后来,朱见济夭折了。
后来,景泰八年,夺门之变,父皇复位。
后来,叔父死了。
朱见深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二月十九,他刚被复立为太子不久,正在东宫读书,忽闻叔父崩了的消息。
怎么崩的?
没有人告诉他。
他只记得,那之后不久,叔父被追贬为郕王,谥号“戾”。他只记得,叔父的葬礼极其简陋,甚至连个像样的陵寝都没有。他只记得,那些曾经追随叔父的大臣,一个个被处死、被流放、被罢黜。
他那时还小,不懂。
后来他大了,懂了。
叔父的死,太巧了。
父皇刚刚复位,叔父就“崩”了。父皇刚刚坐稳龙椅,叔父就“病逝”了。父皇刚刚清算完那些“景泰逆党”,叔父就“没了”。
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可朱见深从未问过。
他不敢问,也不能问。那是他的父皇,那是他的叔父,那是他们朱家的事。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叔父输了,父皇赢了,这就是结局。
可现在,天幕上说——
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帝。
叔父,算不算其中之一?
朱见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天幕,目光幽深如古井。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那些年轻的皇帝们所有的激烈情绪。
他只是沉默。
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
【明孝宗·朱祐樘时期】
弘治十一年,朱祐樘站在乾清宫前,仰首望着那天幕,面色平静如水。
可他的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帝。
他想起了他的父皇。
成化帝朱见深。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父皇驾崩,享年四十一岁。
那一年,他十七岁。
他记得清清楚楚,父皇的身体一向不好,可也一直撑着一口气,撑着处理朝政,撑着为他铺路。那年七月,父皇还召见他,叮嘱他要“仁厚待人”、“勤于政事”、“做个好皇帝”。
可八月,父皇就没了。
可现在——
天幕上说,有皇帝“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父皇,算不算其中之一?
朱祐樘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想起那些太医,想起那些大臣,想起那些守在父皇榻前,最后又安然无恙的人。
他们有没有问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父皇,您真的是正常死亡吗?
父皇,您真的没有被人害死吗?
父皇,您可知道,您的儿子,想了您二十多年?
朱祐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已恢复了平静。
他是皇帝,他不能慌,他要查,他要查清楚。
……
【明武宗·朱厚照时期】
正德元年,九月。
朱厚照站在乾清宫前,红着眼眶,望着那天幕。
他已经下令将那几个太医下了诏狱。他已经让东厂、锦衣卫去审。他已经准备好,一旦查实,就让那些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他的心里,还是疼。
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剜。
父皇……
父皇……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样子,蜡黄的脸,半闭的眼,冰凉的手。他想起自己冲进乾清宫时,那些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他想起自己扑到榻前,抓住父皇的手,那手冰得他浑身发抖。
若父皇真的是被害死的——
朱厚照的眼中,涌出一股浓烈的意。
他不管那些人是谁,他不管那些人背后有谁,他不管那些人有多大的势力。
他都要让他们死。
死无葬身之地。
让他们知道,害死他父皇,是要用命来偿的。
让他们知道,他朱厚照,不是好欺负的。
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终究是他们朱家的天下。
敢动朱家的人,都得死。
都得死。
……
【明世宗·朱厚熜时期】
嘉靖二十八年,二月。
朱厚熜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望着殿外的天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想起两个人。
成化帝朱见深,弘治帝朱祐樘。
这两个人,都是被太医治死的。
成化二十三年,朱见深驾崩。太医说是“旧疾复发”。
弘治十八年,朱祐樘驾崩。太医说是“偶感风寒,用药不慎”。
旧疾复发,用药不慎。
多么体面的说法。
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朱厚熜的笑容,越来越冷。
他想起另一个人。
他的堂兄,正德帝朱厚照。
正德十六年三月,朱厚照在豹房驾崩,享年三十一岁。
太医说,陛下是“落水受惊,染病而崩”。
落水受惊。
多么荒唐的死法。
一个皇帝,正当盛年,怎么会落水?怎么会受惊?怎么会染病?怎么会一个月就死了?
朱厚熜的目光,幽深如潭。
他是以藩王之身入继大统的,他本在安陆做他的兴王,忽然一道圣旨,他就成了大明的皇帝。他来的时候,堂兄已经死了。他来的时候,朝中乱成一团。他来的时候,那些大臣们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他问过,堂兄是怎么死的。
大臣们说,落水受惊,染病而崩。
他又问,落水?在哪里落水?怎么会落水?
大臣们说,在清江浦,泛舟取乐,不慎落水。
他又问,然后呢?
大臣们说,然后……然后就病了,然后就崩了。
他不问了。
因为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可现在,天幕上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直锁着的那扇门。
死得不明不白的皇帝。
成化帝,不明不白。
弘治帝,不明不白。
正德帝,不明不白。
三个皇帝,前后不过三十多年,全都死得不明不白。
朱厚熜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那笑声里,分明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的确不明不白呀。”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乾清宫中回荡。
“可不明不白——”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本身就是一种明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口,仰首望向那天幕。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成化帝死后,那些太医安然无恙。
想起弘治帝死后,那些太医继续任职。
想起正德帝死后,那些随驾的大臣、内侍、侍卫,一个都没有被追究。
想起那些“意外”之后,朝堂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想起那些“意外”之后,有些人高升了,有些人发财了,有些人……什么都有了。
朱厚熜的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不明不白”,不是意外。
那些“不明不白”,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些“不明不白”,本身就是答案。
因为如果真是正常死亡,何必不明不白?
如果真是自然病故,何必遮遮掩掩?
如果真是意外落水,何必讳莫如深?
不明不白,就是最大的明白。
朱厚熜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天幕,一动不动。
他没有下令彻查太医院。
他没有下令捉拿那些太医。
他没有下令追查正德帝的死因。
他知道,查不查,都是一样的。
那些人,早就死了。
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那些真相,早就埋进了土里。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比任何人都小心。
他不会再让那些太医靠近自己。
他不会再让那些“意外”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会活得好好的。
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活得让那些想让他“不明不白”的人,等不到那一天。
……
同时,其他世界时间线上的隆庆帝·朱载坖、万历帝·朱翊钧、泰昌帝·朱常洛、天启帝·朱由校、崇祯帝·朱由检也纷纷神情凝重地思索到底都有哪些大明皇帝称得上是死的不明不白,以及自己又是否可能是死的不明不白的皇帝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