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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明各地,那些被天幕照亮的藩王封地之中,此刻正翻涌着远比应天府更加剧烈的惊涛骇浪。

天幕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是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炸响。

西安,秦王府。

朱樉站在王府正殿的屋顶上,仰头望着那天幕,面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的、近乎癫狂的表情。

他在笑。

他在大笑。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腔里翻滚。

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因为他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老四,他的四弟,燕王朱棣,把大哥朱标的儿子们,一个不剩,全部斩尽绝。

朱允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朱允熥,暴卒。

朱允熞,忧伤成疾而卒。

朱允熙,失火受惊病逝。

三个儿子,三个活生生的孩子,被人从世上抹去了。

而做这些事的人,是他的四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朱棣。

大哥一脉,除了一个女儿嫁人之外,再无子嗣存世,老四居然下手这么狠。

朱樉的笑声在秦王府的上空回荡,笑得侍从们面面相觑,笑得王妃从内殿冲出来,以为他疯了。

可他没有疯,他清醒得很。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在说——老四完了,老四这次死定了。

朱樉的笑声渐渐停了,他直起身来,抹去眼角的泪,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可那笑意里,分明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他望着那天幕,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想起父皇,想起那个伐决断、从不手软的父皇。

想起那个把儿子们当眼珠子一样疼、却也把儿子们当棋子一样用的父皇。

父皇最在乎的是什么?

是大哥,是大哥朱标,是太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大哥死了,父皇的半个心都跟着死了。

可大哥的儿子们还在,那些孙子,是大哥的血脉,是父皇的心头肉,是父皇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现在,天幕告诉他——那些孙子,被老四了。一个不剩,斩尽绝。

朱樉的笑容越来越冷,他想起父皇的脾气,父皇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做?

会骂?

会打?

会废了老四?

不,不会那么简单。

父皇说不定会了老四,甚至是了老四全家。

把老四从宗谱上除名,会让老四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因为他父皇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威胁到大哥朱标。

老四动了那些孩子,就是动了父皇的逆鳞。父皇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什么叫雷霆之威。

朱樉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天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四死定了。这次,谁都救不了他。

太原,晋王府。

朱棡站在王府的城楼上,仰头望着那天幕,也在笑。

他的笑容没有朱樉那么癫狂,却更加阴冷,更加深沉。他负手而立,嘴角微微翘起,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可那古井底下,分明翻涌着暗流。

他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老四把大哥的儿子们斩尽绝。

他听见了老四篡了位,当了皇帝。

他听见了老四把那些孩子从世上抹去,老四完了。

朱棡的笑容越来越深,他想起父皇,想起那个对大哥疼爱有加、对他们这些弟弟却只有严厉的父皇。

父皇心里,从来只有大哥。

大哥是太子,是储君,是父皇的命。

他们这些弟弟,只是藩王,只是棋子,只是父皇用来镇守边疆的工具。

父皇从来不会正眼看他们,从来不会夸他们一句,从来不会像对大哥那样,对他们露出慈父的笑容。

他们恨吗?

恨。

可他们不敢说。

因为父皇是天子,是他们的父亲,是他们的天。

天要塌下来,他们只能接着。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们——老四了大哥的儿子们。

朱棡的笑容越来越冷,他想起大哥的那些孩子。

老四了他们,一个不剩。

朱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眼中,已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片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那是幸灾乐祸,是落井下石,是那种“终于有人比我更惨”的、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快意。

北平,燕王府。

与西安和太原的狂喜不同,北平的燕王府,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朱棣站在王府的正殿前,仰头望着那天幕,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攥得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鲜血直流,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他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自己把大哥的儿子们斩尽绝。

朱允炆,下落不明。

朱允熥,暴卒。

朱允熞,忧伤成疾而卒。

朱允熙,失火受惊病逝。

那些孩子,他的侄子们,他的血脉,他大哥的骨肉——他了他们,一个不剩。

朱棣的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他想起大哥朱标,那个温文尔雅、待他极好的大哥。

小时候,他犯了错,是大哥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情。

他生了病,是大哥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吃药。

他闯了祸,是大哥替他兜着,替他瞒着,替他挨父皇的骂。

大哥对他那么好,可他,了大哥的儿子们。

朱棣的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他扶住身旁的柱子,勉强站住,可他的身子还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想起父皇朱元璋,那个伐决断、从不手软的父皇。

那个最在乎大哥、最疼大哥、最舍不得大哥受半点委屈的父皇。

朱棣的眼前一黑,仿佛看见了父皇的脸。

那张脸铁青,青筋暴起,眼中怒火熊熊,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那张嘴张开了,声音如雷,震得他魂飞魄散——“逆子!咱了你!”

朱棣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拼命地想着——怎么办?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逃?

不可能。

整个天下都是父皇的。

他能逃到哪里去?

塞外?

蒙古?

那些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的蒙古人会收留他吗?

不会。

他们会把他绑起来,送回应天府,向父皇邀功请赏。

造反?

更不可能。

他现在手里有多少兵?

父皇手里有多少兵?

他拿什么造反?

拿头造反吗?

他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只要他露出一丝造反的苗头,父皇的军队就会像水一样涌过来,把他碾成粉末。

朱棣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请罪。负荆请罪。

他必须主动去请罪,不能等父皇派人来捉拿他。

如果等父皇派人来,那就是钦犯,是逆贼,是死路一条。

如果他主动去,那就是认错,是悔过,是求饶。

也许……也许父皇会看在他是儿子的份上,饶他一命。

也许大哥会念在兄弟之谊,留他一条活路,也许……也许他还能活。

朱棣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内殿走去。

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身子还在发抖,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每耽搁一刻,他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去请王妃来!立刻!马上!”

燕王妃徐氏匆匆赶来时,朱棣已经换上了一身素服。

他脱去了亲王的冠冕袍服,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白色长衫,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木簪子挽着发。

他的脸上还挂着冷汗,嘴唇还在发白,可他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徐氏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殿下,您这是——”

朱棣看着她,这个跟他同甘共苦十几年的女人。

她是徐达的女儿,是将门之女,是他的妻子,此刻,她的脸上满是惊疑和恐惧,她的手在发抖,可她还是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朱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天幕上的话,你都听见了。”

徐氏点了点头,她的脸色也很白,白得像纸。

她当然听见了,天幕上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丈夫,了她丈夫大哥的儿子们,斩尽绝,一个不剩。

而她的公公,那个伐决断的洪武皇帝,此刻一定已经暴跳如雷。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们,她的全家,都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要去应天府。”朱棣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得像铁,“我要去请罪,现在就去。不等父皇派人来,我自己去。负荆请罪,跪在父皇面前,求他饶恕。”

徐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儿子们,为这个她拼了命守护的家。

她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她知道,父皇的脾气,从来没有人能在触怒他之后全身而退。她知道,她的丈夫,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没有拦他,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我跟你一起去。”她的声音哽咽,却坚定得像铁。

朱棣摇了摇头。“不,你留下,照顾高炽。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带着他,回你娘家去。求你父亲,看在你的份上,求父皇饶他们一命。”

徐氏猛地摇头,泪水四溅。“不!我不留下!我要跟你一起去!我是你的妻子,是燕王妃,是徐达的女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去,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朱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河水,可那手里,有他的温度。

“好。”他说,“一起去,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徐氏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哭。她是将门之女,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行动。

“来人!”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准备车马!准备素服!准备——”

她顿了顿,看向朱棣。

“准备荆条。”

朱棣点了点头,负荆请罪,就要有负荆请罪的样子。

他不是去辩解,不是去求情,是去认罪。是去求父皇饶他一条命。他要把自己放得越低越好,把罪认得越重越好。只有这样,也许……也许父皇会心软。

燕王府上下,瞬间忙碌起来。侍卫们去准备车马,宫女们去准备素服,管家亲自去后花园砍了一捆荆条,用红绳扎好,恭恭敬敬地捧到朱棣面前。

朱棣看着那捆荆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了过来。

那荆条上的刺,扎进他的手心,疼得他微微一颤。

可他没松手,他握得更紧了。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天幕上那些话带来的恐惧,比起即将面对的父皇的雷霆之怒,这点疼,什么都不是。

徐氏抱着今年才一岁的朱高炽过来,朱棣看着这个孩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他的命。

如果父皇要他,这孩子怎么办?

如果父皇要灭他的满门,这孩子怎么办?

朱棣蹲下身,把这个孩子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王府门外,车马已经备好。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亲王的仪仗,没有侍卫的前呼后拥,只有几个贴身侍从,和那一捆扎着红绳的荆条。

朱棣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燕王府。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回来。

随即朱棣深吸一口气,转身扶着徐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燕王府,驶向南方,驶向应天府,驶向那个决定他命运的地方。

车内,朱棣和徐氏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握得骨节泛白。

朱棣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皇,儿臣来领罪了。

儿臣不知道那个未来的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儿臣只知道,那些事,还没有发生,儿臣还有机会改,儿臣还有机会求您饶恕。

父皇,您会饶了儿臣吗?

您会看在儿臣是您儿子的份上,留儿臣一条命吗?

朱棣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必须跪在父皇面前,把那捆荆条放在背上,把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头破血流,磕得声泪俱下,磕得父皇心软,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一路烟尘。身后,燕王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地之间。

朱棣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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