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平行世界,洪武二十五年的应天府,紫禁城。
朱允炆,下落不明。
朱允熥,暴卒。
朱允熞,忧伤成疾而卒。
朱允熙,失火受惊病逝。
一个不剩,朱标除了那个嫁人的女儿,一个不剩。
全都死了,死在了老四的手里,死在了他儿子朱棣的手里,死在了那个他曾经觉得“最像自己”的儿子手里。
朱元璋的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老四!”
朱元璋的声音如雷,震得奉天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正在跪着的朱棣浑身一颤,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朱元璋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他走到朱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棣。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朱棣的心里:“老四,你就这么容不下你大哥剩下的几个孩子吗?”
朱棣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想说“父皇,那不是儿臣做的,那些事还没有发生”,可他不敢说。
朱棣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石板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父皇……儿臣……儿臣不知道……儿臣不知道那个未来的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儿臣只知道,那些事还没有发生……儿臣还有机会改……儿臣……”
“改?”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怎么改?你告诉咱,你怎么改?你能让你大哥从坟里爬出来吗?你能让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吗?”
朱棣说不出话了,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目光扫过殿外跪着的诸王,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儿子们,最后落在了两个人身上——秦王朱樉,晋王朱棡。
朱樉和朱棡跪在诸王的最前面,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快意。
他们听见父皇骂老四了,他们听见父皇说“你就这么容不下你大哥剩下的几个孩子”。
他们知道,老四完了,父皇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老四,老四的皇位梦,彻底碎了。
朱樉的嘴角微微翘起,他忍不住了,他必须说点什么,他必须让父皇知道,他比老四强,他比老四更适合当太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父皇,您看,老四坐上了皇位之后多狠。大哥的几个孩子,一个都不留。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太子?皇位万万不能交给老四呀。”
朱元璋的目光,猛地转向朱樉,那目光太锋利,锋利得像刀,刮得朱樉脊背发寒。
可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四完了,朱允炆也完了。
父皇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有他,只有他秦王朱樉,才是最有资格的那个。
“父皇,儿臣不是为自己说话。儿臣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老四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侄子都容不下。这样的人当了皇帝,我们这些兄弟,还能有好下场吗?”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朱樉,看着这个他的第二个儿子。那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喜怒。
朱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可他停不下来。他的话像开了闸的水,滔滔不绝地往外涌。
“父皇,您想想,老四连大哥的孩子都,何况是我们这些弟弟?他要是当了皇帝,我们这些人,全都要没命啊!父皇,您不能把皇位交给老四,万万不能啊!”
朱樉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朱棡跪在他旁边,也忍不住了。
他接着朱樉的话头,声音阴冷,却同样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父皇,二哥说得对。老四心狠手辣,不能当太子。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可是,朱允炆也不能当太子啊。”
“父皇,您听见天幕说的那些话了。朱允炆削藩,先弱后强,废了周王、齐王、代王、岷王,还得湘王自焚。”
“那是我们的兄弟,是您的儿子。朱允炆这个小畜生,连自己的亲叔叔都不放过。他要是当了皇帝,我们这些人,也全都要没命啊!”
朱棡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跪在那里,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父皇,您不能把皇位交给朱允炆,万万不能啊!”
朱樉和朱棡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那丝光芒。那是不甘,是渴望,是那种“该轮到我了”的、急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朱元璋。那目光里,有渴望,有哀求,有期待,有“父皇,您看看我,我才是最好的选择”的、毫不掩饰的野心。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朱元璋,看着他如何回应这两个儿子的“劝谏”。
朱棣跪着、低着头,一言不发。可他的心里,却在冷笑。
二哥,三哥,你们以为你们赢了?你们以为父皇会选你们?你们太天真了。
朱允炆站在朱元璋身侧,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腿在发软,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那些事还没有发生。可他的叔叔们,已经判了他的。
朱允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敢看朱元璋的眼睛。他怕看见那眼中的失望,怕看见那眼中的厌恶,怕看见那眼中的意。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着朱樉,看着朱棡,看着这两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看着他们脸上的得意,看着他们眼中的野心,看着他们那副迫不及待想要坐上龙椅的嘴脸。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冷得像塞外的风,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朱樉面前。朱樉仰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朱元璋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脚,一脚踹了过去。
朱樉被踹翻在地,滚了两圈,狼狈不堪。他不敢喊疼,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恐。
朱元璋没有看他,他走到朱棡面前。
朱棡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可他不敢跑,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那一脚。朱元璋没有让他失望。他一脚踹过去,朱棡也翻了。
“滚!”朱元璋的声音如雷,震得所有人魂飞魄散,“就你们两个,也配觊觎皇位?咱就算传位给老五,也不会传给你们两个!”
朱樉和朱棡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
他们知道,父皇这是动了真怒。他们再多说一句,就不是一脚的事了。那会是废黜,会是圈禁,会是——死。
周王朱橚跪在人群中,听见父皇说“就算传位给老五”,浑身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慌忙从人群中膝行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前,磕头如捣蒜。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儿臣绝无觊觎皇位之心!父皇明鉴!”
朱橚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身子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怕。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他不是当皇帝的料。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周王,在开封读读书、写写字、种种花。
他不想争皇位,不想和兄弟们撕破脸,不想成为父皇和兄弟们斗争的牺牲品。皇位那个东西,谁爱要谁要,反正他不要。
朱元璋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的第五个儿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五,周王朱橚。天幕说他被朱允炆废为庶人。
天幕说他没有造反,没有争位,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他的藩王,却还是被卷进了那场风波。
这个儿子,品性尚可,心地善良,不争不抢,是个好人,可好人,是当不了好皇帝的。
朱元璋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那叹息里,分明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起来吧。”他的声音低沉,“咱知道你没有那个心。”
朱橚又磕了几个头,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退到一旁。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可他不敢擦,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元璋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殿外的儿孙们——朱樉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朱棡跪在他旁边,同样面色惨白,同样浑身发抖。
朱棣同样跪着,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朱允炆站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止也止不住,可他不敢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还有周王、楚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那些跪着的藩王们,一个比一个安静,一个比一个老实,一个比一个恐惧。
他们都在等,等他的决定。
朱元璋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他想起朱允炆,那个孩子,天幕说他削藩,废了五个亲王,死一个亲王。
他的儿子们,被那个孩子像宰鸡狗一样,废的废,死的死。
他不能把皇位交给朱允炆,交给朱允炆,他的儿子们全都要没命。
他想起朱棣,那个逆子,天幕说他篡位,说他了大哥的儿子们,斩尽绝,一个不剩。
他不能把皇位交给朱棣,交给朱棣,标儿的血脉就彻底断了,他的孙子们,全都要没命。
他想起朱樉,他的第二个儿子。天幕没有提到他太多,可他知道,这个儿子残暴不仁,喜怒无常,在西安鱼肉百姓、草菅人命。
他弹劾朱樉的奏折,堆了满满一柜子。他不能把皇位交给朱樉。交给朱樉,他的其他儿子们、孙子们,全都要遭殃。
他想起朱棡,他的第三个儿子。这个儿子比朱樉好不了多少,性格暴戾,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他也不能把皇位交给朱棡。交给朱棡,和交给朱樉没有区别。
他想起朱橚,他的第五个儿子。这个儿子品性尚可,心地善良,不争不抢,是个好人。可他太软了,太善了,太没有主见了。
他没有当皇帝的能力,没有驾驭群臣的手腕,没有震慑藩王的威严。把皇位交给他,这天下,迟早要乱。
朱元璋睁开眼睛,他的眼中,满是疲惫,满是悲哀,满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之主。
他伐决断,从不手软。他打天下,治天下,天下人。
他以为,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可现在,他连一个继承人都选不出来。
他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不堪。
他的孙子们,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他该选谁?
他能选谁?
他敢选谁?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藩王们。
那些儿子们,一个比一个安静,一个比一个老实,一个比一个恐惧。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苦,苦得像黄连。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他忽然又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是错,选谁都是错,这满堂的儿孙,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放心地把这江山交出去。
难道他就真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了吗?
难道他朱元璋打下来的天下,就要毁在这些不肖子孙的手里了吗?
难道他这辈子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累,很累,很累。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只有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望着那片天幕,一言不发。
他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答案。
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人,等一个能接下这江山的人,等一个——能让他放心闭眼的人。
可那个人,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