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宗·朱棣时期】
“再说太子朱标的三子——朱允熥,在洪武三十五年被废为庶人,禁锢凤阳。”
“嗯,这里的洪武三十五年是朱棣给他爹朱元璋硬生生添的四年阳寿,实际上是建文四年。”
朱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给他爹添了四年阳寿——这话说的,好像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似的。
他只是觉得建文年号不吉利,只是觉得这天下应该只有一个年号,只是觉得父皇的洪武应该从元年一直延续到他登基。
这有什么错?
他改元永乐,那是他的年号。
至于建文的四年,他把它安在洪武头上,那是因为——他不承认建文。
建文算什么皇帝?
一个被推翻的皇帝,一个连尸骨都找不到的皇帝,一个连庙号都没有的皇帝,也配有自己的年号?
朱棣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天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永乐十五年,谷王朱橞诈称蜀府崇阳王朱悦燇为‘建文君’,意在谋反。在那之后不久,朱允熥暴卒。”
“朱允熞,太子朱标的四子,同样被废为庶人,同样禁锢凤阳。他的死更早,据说是‘忧伤成疾而卒’。”
“朱允熙,太子朱标的五子,被封为徐王,永乐四年因王府失火受惊,病逝。”
朱棣听着,神情平淡。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他的心跳也没有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那天幕,像一个旁观者,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忧伤成疾而卒,失火受惊病逝,暴卒。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每一个词,都是他让人写在诏书上的。
每一个词,都是他亲自审阅过的。
每一个词,都是他让史官记进实录里的。
他知道那些词里藏着什么,知道那些词背后的真相,知道那些词意味着什么。
朱允熞,是真的“忧伤成疾”吗?
不是。
他是被关在凤阳,关了一年又一年,关得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太医都没有。
死的时候,连一个报丧的人都没有。
死的时候,连一个给他烧纸的人都没有。
然后,他让人写了一份诏书,说他是“忧伤成疾而卒”。
体面,合理,没有人会追问。
朱允熙,是真的“失火受惊”吗?
不是。
那场火,是有人放的。
不是他亲自下的令,可他默许了。
火起的时候,朱允熙从王府里逃出来,光着脚,披头散发,浑身是灰。
他受了惊吓,病倒了,然后病死了。
然后,他让人写了一份诏书,说他是“失火受惊病逝”。
体面,合理,没有人会追问。
至于未来朱允熥,是真的“暴卒”吗?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对朱允熥下手,但是他也能够大致猜到具体情况。
谷王朱橞诈称“建文君”谋反,那是谷王的罪,不是朱允熥的罪。
可朱允熥是大哥的儿子,是朱标的嫡子,是比朱允炆更有资格当皇帝的人。
他活着,就是一刺,扎在朱棣心里,扎了十几年。
所以,他死了。
在谷王谋反之后,在朝廷风声鹤唳的时候,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谷王吸引过去的时候——他死了,暴卒。
体面,合理,没有人会追问。
朱棣站在那里,神情平淡如水。他知道那些词里的猫腻,因为他就是那个写猫腻的人。
可他在意吗?
不在意,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让他彻夜难眠的子。
建文四年,他打进南京城,坐在了那把龙椅上。
可他坐得安心吗?
不安心。
因为大哥的儿子们还活着,朱允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朱允熥,被关在凤阳,可他还活着。
朱允熞,也被关在凤阳,可他也还活着。
朱允熙,被封为徐王,虽然什么都不懂,可他还活着。
他们活着,就是隐患。
他们活着,就会有人借他们的名义造反。
他们活着,这天下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是他的。
所以,他必须让他们死。
不是他亲手的,可他知道,他们会死。
朱允熞,忧伤成疾。
朱允熙,失火受惊。
朱允熥,暴卒。
一个接一个,体面地,合理地,没有人追问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朱棣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平淡。
他不后悔。
他是皇帝,皇帝,就要做皇帝该做的事。
大哥的儿子们不死,他的皇位就坐不稳。
他的皇位坐不稳,这天下就会再起刀兵。
再起刀兵,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几个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他想起父皇,想起那个伐决断、从不手软的父皇。
父皇当年功臣,了几万、几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父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大哥,是为了大哥的皇位能坐稳。
父皇能为了大哥人,他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人?
他不过是做了父皇当年做过的事,只不过,他的不是功臣,是侄子。
可那又怎样?
都是人,都是会威胁皇位的人。
了,就清净了。
朱棣望着那天幕,目光幽深如潭。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猫腻”。
他在意的是——他们燕王一脉,既然坐上了皇位,就要坐稳。
坐稳,就要铲除一切隐患。
大哥的儿子们,是隐患。
所以,他们必须死。
这是帝王之术,这是帝王之道,这是帝王之心。
他不后悔,他一点都不后悔。
天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的死,说着那些体面的、合理的、没有人追问的死因。
朱棣听着,神情平淡,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父皇知道吗?
父皇在天之灵,会怎么看他?
会骂他吗?
会打他吗?
会——不认他这个儿子吗?
朱棣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这样做。
他是皇帝,皇帝没有选择。
正当朱棣想着这些的时候,天幕忽然变了。
那方巨大的光幕,忽然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块。
左边那一块,依旧是那个叫顾衍的青年在说着什么。
右边那一块,却忽然出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那是一座宫殿,奉天殿,应天府的奉天殿。殿外,站着一个老人,穿着龙袍,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温文尔雅,面色惨白,眼眶泛红。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父皇,那是父皇朱元璋。
那是洪武年间的奉天殿。
那是——他的父皇,还没有死。
他的大哥,也还没有死。
那是洪武十一年?
他还看见了洪武十一年的“自己”,背着荆条,带着徐氏,年轻的徐氏,他的妻子,他的燕王妃与尚且年幼的高炽一起入京,负荆请罪。
朱棣的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他扶住身旁的侍卫,勉强站住。
可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天幕,居然不仅他能看到。
他那早已经去世的父皇,也能看到。
不,应该说,洪武年间的父皇,能看到。
那个还没有死、还坐在奉天殿上、还握着生大权的父皇,能看到。
那个暴怒的、伐决断的、从不手软的父皇,能看到。
而如果父皇看到了天幕,知道了大哥的子嗣一个都没活下来的话——那么过去那个洪武十一年的他,还能活吗?
朱棣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想起父皇的脾气,他想起那些年被父皇掉的功臣,他想起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那些案子,死了多少人?
几万?
几十万?
父皇人,从来不会手软。
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儿子,只要触怒了父皇,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朱棣,在父皇眼中,已经触怒了天威。
他了大哥的儿子们,斩尽绝,一个不剩。
那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留下的血脉,那是父皇的念想,是父皇的寄托,是父皇在这世上最后的安慰。
他了他们,父皇会怎么做?
会骂他?
会打他?
会废了他?
会——了他?
朱棣的眼前一黑,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洪武十一年的奉天殿前,那个年轻的自己,跪在地上,背着荆条,额头上的血还没有。
父皇站在他面前,面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然后,父皇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朱棣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洪武十一年的他,会死。
洪武十一年的他,会被父皇掉。
洪武十一年的他,连带着他的妻儿,全都会死。
可是——如果他死了,现在的他,还会存在吗?
朱棣的呼吸骤然停止,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天幕只是天幕,只是说一些话,只是让他知道一些事。
他从来没有想过,天幕还能连接过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过去那个他,会因为天幕上的话,而被父皇处死。
如果那个他死了——如果洪武十一年的他,被父皇了——那么现在的他,还会存在吗?
他还能当皇帝吗?
他还能坐在这宣府行宫里吗?
他还能有徐氏,有高炽、高煦、高燧吗?
他还能有这二十多年的记忆吗?
他还能——活着吗?
朱棣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害怕。
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他打了一辈子仗,了一辈子人,从来没有怕过。
可此刻,他怕,他怕那个年轻的自己会死,他怕那个年轻的自己死了之后,他也会消失。
他怕他这二十多年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天幕上的画面,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在生死之间挣扎求生。
看着徐氏握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紧得像是在说——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朱棣的心,像被人用刀子在剜。那是他的妻子,那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站着,什么也不做。
他必须求父皇饶命,不是求现在的父皇,现在的父皇已经死了,已经躺在孝陵里了。
他要求的是洪武年间的父皇,是那个还能看见天幕、还能听见他说话的父皇。
他不知道天幕能不能把他的声音传过去,不知道父皇能不能听见,不知道那个年轻的自己能不能因此逃过一死。
可他必须试一试,他必须试一试。
朱棣猛地抬起头,朝着那天幕,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父皇!”
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皇帝不该有的卑微。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之主。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孩子,一个害怕被父皇抛弃的儿子。
“父皇!您听见了吗?儿臣知道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在四周回荡,侍卫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父皇!求您饶了过去的儿臣一命吧!”
“求您饶了儿臣的妻儿一命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是儿臣的错,是未来的儿臣做的那些事!”
“过去的儿臣,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没有造反,他还没有当皇帝,他还没有大哥的儿子们!他是无辜的!父皇,求您了!”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哽咽。
他的眼泪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黄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腿在发软,身子在发抖,可他站得笔直,朝着那天幕,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
“父皇,您看看现在,现在是永乐十二年!大哥的儿子朱允熥还活着!他没有死!他还好好的,被关在凤阳,可他活着!大哥的血脉没有断绝!儿臣容得下他,儿臣真的容得下他!”
朱棣的声音在发抖,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他在向父皇保证,他会放过朱允熥。
他在向父皇承诺,大哥的儿子可以活着。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怎么做,不知道永乐十五年的自己会不会真的下令让朱允熥暴卒。
可他此刻,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愿意放过朱允熥,因为如果他不这样做,如果他不承诺,如果他不让父皇相信他会放过大哥的儿子——那个洪武十一年的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死。他的妻儿,也很有可能真的会死。
他这二十多年的一切,就真的会化为乌有。
“父皇!您听见了吗?儿臣容得下大哥的儿子!儿臣不会他!儿臣会让他活着,好好的活着!大哥的血脉不会断绝!儿臣向您保证!儿臣发誓!”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怕父皇听不见,怕父皇不相信,怕父皇还是下了那道他的旨意。
他必须让父皇相信,他必须让父皇知道,他是真的会改。
不是为了那个年轻的自己,是为了——为了他此刻还活着的一切。
为了他的皇位,为了他的天下,为了他的妻儿,为了他自己。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儿臣不该大哥的儿子,不该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去!儿臣不该让大哥的血脉断绝!儿臣不该——不该让您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朱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天幕,泪流满面。
“父皇,儿臣求您了。饶了过去的儿臣一命吧。他还年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没有造反,还没有当皇帝,还没有做那些让您生气的事。他是无辜的,求您了。”
他不知道父皇能不能听见,不知道天幕能不能把他的话传回去,不知道那个洪武十一年的自己,能不能因此逃过一死。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朝着那天幕,喊出他这辈子最卑微、最真诚、最撕心裂肺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