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离家出走。」
我蹲下来系鞋带，手指还是抖的，系了两次才系好。
「是走了。」
沈铭川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声音从身后砸过来。
「行，你走。」
他顿了一下。
「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很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提着箱子往楼下走，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咯噔，咯噔。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我扶着墙蹲了几秒钟。
没哭。
只是膝盖撑不住了。
【第三章】
周立行老师办公室的灯亮到了晚上十点。
他是我竞赛教练，也是我班主任，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行李箱立在脚边。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握着杯子，掌心被烫得发红，没喝。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老师的手搁在桌上，从松到紧，指节攥得发白。
他听完没说话，转过身去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阵。
然后他转过屏幕让我看。
「明德中学复读班招生政策——高考成绩650分以上，免全额学费，每月补贴600元。」
他指着屏幕。
「你687，够了。」
我盯着那行字。
「周老师，我只有三百块钱。」
「学费免了。住宿费我先垫，竞赛组有一笔备用金，我去申请，你的情况特殊。」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眶红了一圈。
「知遥，你竞赛底子在，复读一年再走竞赛通道，CMO金牌拿到，清华保送跑不掉。」
他停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
我点头。
从那天起，我搬进了明德中学复读班的宿舍。
六人间，铁架床，上铺。
枕头硬得像砖头，翻身的时候床板嘎吱响。
我把行李箱塞在床底下，竞赛笔记摞在枕头旁边。
三百块钱，我算过。
复读班的食堂最便宜的早餐：一个馒头五毛，豆浆一块。
午餐：素菜套餐三块五。
晚餐：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十五块一天，撑着。
月底补贴到账六百，续上。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脸颊的肉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校服挂在身上晃荡。
周老师看见了，每周给我带一袋牛和几个鸡蛋，说是家里多的。
我知道不是。
但我接了。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竞赛教室在四楼，朝北，冬天暖气片是温的。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六点到教室，在暖气片旁边的位置坐下。
数论，组合，几何，代数。
四本笔记翻到卷边，用透明胶贴了又贴。
窗外梧桐叶落光了的时候，省里的联赛开始报名。
周老师替我交了报名费。
他递给我表格，我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住了笔。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写你爸妈电话，」他说，「万一有事——」
「周老师，」我把表格推回去，那一栏空着。
「我没有家。」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最后他拿过表格，在紧急联系人那栏填了自己的名字和号码。
联赛那天下了雪，我穿着那件袖口磨出线头的棉袄，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