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宸走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顾昭宁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她微微屈膝,姿态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
“臣妾给陛下请安。”
声音也是标准的,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轩辕宸愣了一下。
他显然不习惯这样的顾昭宁。
以前的顾昭宁,见到他要么扑上来挽胳膊,要么嘟着嘴撒娇,要么直接就往他身上挂。
哪像现在这样,规规矩矩的行礼,客客气气的说话。
“昭宁,你身子还没好全,出来做什么?”
轩辕宸几步上前,伸手就要扶她。
顾昭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臣妾已经好多了,不劳陛下费心。”
手落空了。
轩辕宸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点精彩。
云溪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娘娘这是……躲开了?
以前娘娘恨不得长在陛下身上,今天居然躲开了?
“昭宁?”
轩辕宸收回手,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臣妾没事。”
顾昭宁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陛下理万机,不必每来凤仪宫。臣妾自会安分守己,打理好中宫,不耽误陛下处理朝政。”
轩辕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话听着没问题,可就是不对劲。
太客气了。
客气得不像夫妻,倒像是……君臣。
“昭宁,你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
轩辕宸凑近了一步,低声问,“上次你说想让朕多陪陪你,朕确实忙了几天没来,但朕跟你解释过了——”
“陛下多虑了。”
顾昭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臣妾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
“臣妾只是觉得,陛下是天子,当以朝政为重。”
顾昭宁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儿女情长,只会耽误正事。”
轩辕宸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的顾昭宁,张口闭口都是“陛下今天想不想我”““陛下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现在呢?
直接给他整出一句“儿女情长耽误正事”。
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昭宁,你到底——”
“陛下,臣妾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
顾昭宁又屈了屈膝,“陛下请便。”
说完,她转身就往里走。
轩辕宸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顾昭宁的手腕被他抓住,她顿了一下,回过头。
那个眼神,让轩辕宸的手僵住了。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还有事?”
顾昭宁问。
轩辕宸慢慢松开了手。
“……没事。”
“那臣妾告退。”
顾昭宁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凤仪宫。
……
云溪跟着进了寝殿,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娘娘的脸色。
顾昭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娘娘。”
云溪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您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那您为什么对陛下那么冷淡?”
“冷淡吗?”
“冷淡!特别冷淡!比以前您生气的时候还冷淡!”
顾昭宁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头发。
“云溪。”
“奴婢在。”
“我问你,你觉得陛下对我好吗?”
云溪愣了一下:“好啊!陛下对娘娘最好了!”
“怎么个好法?”
“这……陛下每天都来看娘娘,有什么好东西都先往凤仪宫送,上次娘娘说想吃江南的荔枝,陛下连夜让人快马加鞭运来——”
“那些东西,是给我的,还是给皇后这个位置的?”
云溪被问住了。
“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
顾昭宁把梳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云溪。
“你想想,如果我不是将军府的女儿,如果我不是皇后,他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云溪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确定了。
“娘娘,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云溪小声说,“陛下对您是有真心的——”
“真心?”
顾昭宁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云溪觉得有点冷。
“云溪,你知道真心长什么样吗?”
“奴婢……”
“我以前以为我知道。”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
“后来我发现,我看到的都是我想看到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是什么样,我从来不知道。”
云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娘娘好像变了。
变得不像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了。
变得让人有点心疼。
“娘娘,您到底怎么了?”
云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您别吓奴婢,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顾昭宁的眼神暗了暗。
如果前世只是一场噩梦,那该多好。
可那不是梦。
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她死过。
死在烈火里。
死得彻彻底底。
“云溪。”
“奴婢在。”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娘娘——”
“出去。”
云溪不敢再说什么,乖乖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她靠在窗边,任由眼泪往下流。
前世的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往她脑子里扎。
她想起自己嫁给他那天。
十里红妆,满城欢庆。
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袍,笑着朝她伸出手。
“昭宁,朕此生只你一人。”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觉得这辈子值了。
值个屁。
她想起选秀圣旨下来的那天。
她手都在抖,跑到御书房去找他。
“轩辕宸!你答应过我的!”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眼神复杂。
“昭宁,这是权宜之计。”
“什么权宜之计?你就是变心了!”
“朕没有变心,朕心里只有你——”
“那你为什么要选秀?”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御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遍。
他就那么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她想起跪在御书房门前的那天。
父兄被诬陷贪腐军资,关进了天牢。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磕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头。
“陛下,求您念在旧情上,饶了我父兄吧,他们是被冤枉的。”
门一直没开。
她跪到膝盖血肉模糊,跪到嗓子喊哑了。
她想起柳贵妃带人闯进凤仪宫的那天。
云溪被打晕了。
张嬷嬷被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地。
“皇后娘娘,您还不知道吧?陛下已经把六宫之权交给臣妾了。”
柳贵妃笑得张扬。
“将军府?呵,陛下怎么可能容得下顾家?”
她想起自己点燃大火的那天。
凤仪宫的帷幔很好烧,一点就着。
火舌舔上裙角的时候,她没觉得疼。
“顾昭宁,你太让朕失望了。”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失望?
她也对他很失望。
很失望很失望。
“那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
火烧过来了。
疼吗?
疼的。
但比活着的时候好受。
活着的时候,心是疼的。
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够了。”
顾昭宁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脸上湿漉漉的,眼睛又红又肿。
“真没出息。”
她抬手擦了擦脸,声音沙哑。
“说好了不哭的。”
前世的顾昭宁已经死了。
死在火里了。
活着的这个,不能再哭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洗脸架前,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着皮肤,把那些湿意都冲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
“顾昭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这一世,你不能再犯傻了。”
“男人靠不住,你就靠自己。”
“他爱选秀选秀,爱纳妃纳妃,跟你没关系。”
“你只要做三件事——”
“第一,护住将军府。”
“第二,巩固自己的位置。”
“第三……”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生一个嫡子。”
“有了孩子,你的位置就稳了。”
“有了太子,将军府就稳了。”
“你不再需要求任何人。”
“不再需要跪在任何人面前。”
“你,就是自己的靠山。”
说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
顾昭宁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她拿起桌上的玉簪,在手里转了转。
这支玉簪是轩辕宸送她的。
大婚那天,他亲手在她发间的。
“朕只给朕的妻子。”
前世她一直留着,到死都戴着。
现在?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玉簪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留着不是为了念想。
是为了提醒自己——
不要再犯同样的错了。
“云溪。”
“奴婢在!”
云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心。
“进来吧。”
云溪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看到娘娘眼睛不红了,气色也好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
顾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给我炖一碗滋补的汤。”
云溪愣了一下:“娘娘,您以前不是最讨厌喝补汤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可是——”
“还有,去太医院找最好的太医,给我开一副调养身子的方子。”
云溪的眼睛瞪大了。
“娘娘,您该不会是想——”
“想什么?”
顾昭宁瞥了她一眼。
云溪连忙捂住嘴。
“没什么没什么!”
但她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小声问:“娘娘,您是不是想怀小皇子了?”
顾昭宁没说话。
但也没否认。
云溪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以前最怕生孩子,说生孩子疼,说不想遭那个罪。
现在居然主动要调养身子?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娘娘,您真的变了。”
云溪小声嘀咕。
“变了好。”
顾昭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以前的顾昭宁太傻了。”
“傻到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这一世,她要自己握着。”
云溪听不懂“这一世”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娘娘眼底的光,莫名觉得很安心。
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天真的、依赖别人的光。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光。
“云溪,你记住。”
顾昭宁转过身,看着云溪的眼睛。
“从今天起,我活着不是为了男人。”
“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爹,我娘,我大哥,我二哥。”
“为了将军府上上下下。”
“为了那些因为我而死的人。”
“至于轩辕宸——”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他爱怎样就怎样,与我无关。”
云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虽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娘娘这次是认真的。
非常非常认真。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房间里暗了下来。
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顾昭宁就在这月光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顾昭宁,这一世,你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你是自己的主人。
谁也别想再把你推进火坑。
因为这一次——
你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顾家的女儿,到底有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