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云溪就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进来了。
“娘娘，您的补汤。”
顾昭宁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颜色，跟毒药似的。
“你确定这东西能喝？”
“太医说了，这可是上好的滋补方子，对身子特别好。”
“对身子特别好，那对舌头呢？”
云溪被问住了。
“……不太好。”
顾昭宁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口闷了。
苦。
真苦。
比前世的人生还苦。
“给。”
她把空碗递给云溪，脸都皱成一团了，“蜜饯呢？”
“娘娘您不是说不需要蜜饯吗？”
“我说不需要你就不准备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云溪：“……”
娘娘您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她不敢顶嘴，赶紧跑去拿蜜饯。
顾昭宁含着一颗蜜饯，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今天陛下什么时候下朝？”
“巳时。”
“下朝后去哪？”
云溪想了想：“按惯例，应该是来凤仪宫。”
来就来吧。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挑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换上。
不打扮了。
以前她为了见轩辕宸，每天早上要折腾一个时辰。
化妆、梳头、挑衣服，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在身上。
结果呢？
他看了一眼，说“好看”，然后就走了。
跟夸路边一朵花好看差不多。
现在她不伺候了。
爱看看，不爱看拉倒。
“娘娘，您今天就穿这个？”
云溪看着那件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了？”
“这……也太素了吧？”
“素点好，素点显气质。”
云溪嘴角抽了抽。
娘娘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您说“素就是穷，穷就是丢人，丢人不如死了算了”。
这才一天，价值观就崩塌了？
……
巳时刚到，李德全就小跑着进来通报。
“皇后娘娘，陛下往凤仪宫来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顾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盘算一件事。
怎么才能既不让轩辕宸起疑，又把他推远一点。
太冷淡了不行，他反而会黏上来。
太热情了更不行，她做不到。
所以，要刚刚好。
客气、疏离、礼貌。
像一个合格的皇后对皇帝该有的态度。
“知道了。”
她放下书，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云溪凑过来小声说：“娘娘，您不涂点胭脂？”
“不涂。”
“不抹点口脂？”
“不抹。”
“那您至少换件衣裳吧？这件真的有点太——”
“云溪。”
“奴婢在。”
“你再啰嗦，今天的中饭就别吃了。”
云溪立刻闭嘴。
……
轩辕宸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顾昭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翠满头。
净净的，像一朵刚出水的小白莲。
轩辕宸愣了一下。
他看惯了顾昭宁花枝招展的样子，突然看到这么素的，反而觉得……新鲜。
“昭宁，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顾昭宁屈了屈膝。
“回陛下，臣妾今身子不适，不宜浓妆。”
“身子不适？哪里不舒服？”
轩辕宸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摸她的额头。
顾昭宁又往后退了半步。
“不碍事，就是有些乏，休息一下就好。”
轩辕宸的手又落空了。
他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那就是故意的了。
“昭宁，你是不是在躲朕？”
“陛下说笑了。”
顾昭宁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标准，标准到像戴了一张面具。
“臣妾为什么要躲陛下？”
“那你为什么——”
“陛下，请坐。”
顾昭宁打断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云溪，上茶。”
轩辕宸的话被堵了回去，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
顾昭宁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一张桌子。
不远不近，刚刚好。
云溪端了茶上来，又退了下去。
气氛有点尴尬。
以前顾昭宁见到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陛下今天累不累”到“陛下你猜我今天吃了什么”到“陛下你有没有想我”，能连珠炮似的说一个时辰。
现在呢？
她不说话了。
就那么坐着，端端正正的，面带微笑，等着他开口。
轩辕宸被这沉默弄得有点不自在。
“昭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臣妾在等陛下说话。”
轩辕宸：“……”
这话没法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朕今天在朝堂上，跟大臣们商议了边关的事。”
“嗯。”
“你父兄在边关表现很好，朕很满意。”
“多谢陛下。”
“朕打算给你父亲加封一级，你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臣妾替父亲谢恩。”
轩辕宸又卡住了。
这对话，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在跟一个大臣说话。
他说一句，她回一句。
不撒娇，不闹腾，不提要求。
客客气气的，疏疏离离的。
可他想要的不是这种对话。
他想要以前的顾昭宁。
那个会扑上来挽他胳膊的顾昭宁。
那个会嘟着嘴说“陛下你都不陪我”的顾昭宁。
那个会跟他撒娇、会跟他吵架、会把他的龙袍哭湿一大片的顾昭宁。
不是眼前这个端庄贤淑、滴水不漏的假人。
“昭宁。”
轩辕宸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
“你告诉朕，你到底怎么了？”
“臣妾很好。”
“你不好。”
“陛下何出此言？”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顾昭宁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以前的她？
以前的她是个傻子。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陛下，人是会变的。”
“为什么变？朕做错了什么？”
顾昭宁看着他，忽然想笑。
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做错了。
你错在不该骗我。
错在不该把我当棋子。
错在不该让我一个人死在火里。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笑。
“陛下什么都没做错，是臣妾自己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些事。”
顾昭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以前臣妾太不懂事了，总缠着陛下，耽误陛下处理朝政。”
“以后不会了。”
“臣妾会安分守己，打理好后宫，不让陛下心。”
“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
“陛下不必来凤仪宫，朝政要紧。”
轩辕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不想让朕来？”
“臣妾只是觉得，陛下理万机，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后宫。”
“来看你是浪费时间？”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轩辕宸站起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顾昭宁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
嘴角还挂着那抹标准的微笑。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最后还是轩辕宸先移开了目光。
“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
“既然皇后这么说，那朕以后少来。”
“陛下圣明。”
顾昭宁又屈了屈膝。
轩辕宸看着她这副恭敬的模样，口闷得慌。
他想发火，可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朕走了。”
“臣妾恭送陛下。”
顾昭宁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
云溪从旁边探出头来，一脸惊恐。
“娘娘，您刚才跟陛下说什么了？陛下的脸色好吓人。”
“没说什么。”
“您还说没说什么！您让陛下以后别来了！”
“我说的是‘不必来’，不是‘别来了’。”
“这有什么区别嘛！”
区别大了。
“娘娘，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云溪急得直跺脚。
“以前您不是最盼着陛下来吗？怎么现在人来了，您反而往外推？”
顾昭宁转身走回寝殿，语气淡淡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可是——”
“云溪。”
顾昭宁打断了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陛下每天来凤仪宫，是真的想见我，还是因为他觉得应该来？”
云溪被问住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
顾昭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如果是真的想见我，那他不用我说，也会来。”
“如果只是因为觉得应该来，那我劝他别来，他反而会松了一口气。”
云溪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娘娘，您怎么知道陛下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
顾昭宁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所以我要试试。”
“试试就知道了。”
云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她觉得，娘娘这样做，好像也没错。
以前娘娘太主动了，主动到让人觉得她的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娘娘不主动了，反而让人心里没底了。
“对了，娘娘。”
云溪想起一件事。
“行了，别想了。”
顾昭宁转过身，拍了拍云溪的脑袋。
“去给我弄点吃的，饿了。”
“是。”
云溪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娘娘。”
“嗯？”
“今天太后宫里派人来问，说太后娘娘想请您明天去寿康宫坐坐。”
太后。
柳太后。
前世那位护着柳贵妃、帮着柳家陷害将军府的太后娘娘。
顾昭宁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知道了。”
“明天去。”
“那奴婢去准备。”
云溪小跑着出去了。
顾昭宁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台。
太后这个时候找她，八成没什么好事。
前世太后就一直看不上她，觉得她出身将门，配不上轩辕宸。
后来选秀，太后是第一个支持的，恨不得把整个柳家都塞进后宫。
这一世……
顾昭宁冷笑了一声。
该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来就来吧。”
她轻声说了一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一世，看谁玩得过谁。”
前世欠我的，这一世，连本带利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