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昭宁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云溪端着水进来的时候,发现娘娘已经在梳妆台前坐着了。
“娘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又做噩梦了?”
顾昭宁没回答。
她确实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全是前世的画面。
贵妃在长乐宫里得意地笑,轩辕宸站在御书房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还有那场大火。
烧了一整夜。
她梦见自己在火里走,走了好久好久,怎么也走不出去。
“娘娘?”
云溪看她发呆,小声叫了一句。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今天别去给太后请安了?”
“不,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她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云溪凑过来看。
“娘娘,您要写信?”
“嗯。”
“写给谁?”
“我爹。”
顾昭宁的笔落了下去。
第一行字,写得很快。
“爹爹亲启: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
云溪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那些家长里短的内容。
可下一行,她的眼睛就瞪大了。
“军中账目,务必让可信之人重新核查一遍,尤其是粮草往来、军饷发放等明细。”
云溪愣了一下。
娘娘怎么突然关心起军中账目了?
“边关军中,恐有小人在暗中动手脚,爹爹需多加提防。”
“女儿听闻,有人欲借账目之事构陷顾家,虽不知具体何时,但不得不防。”
云溪越看越糊涂。
构陷顾家?
谁要构陷将军府?
娘娘从哪听说的?
“另,府中人员繁杂,需仔细甄别。尤其是近年来投靠顾家的远亲,不可轻信,不可委以重任。”
“女儿怀疑,府中可能有内奸,专在账目上做手脚。”
内奸?!
云溪差点叫出声来。
娘娘这写的是什么啊?
“望爹爹以将军府百余口性命为重,切莫掉以轻心。”
“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昭宁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云溪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娘娘,您写的这都是什么啊?什么内奸?什么账目?谁要构陷将军府?”
“你不需要知道。”
“可是——”
“你只需要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我爹手上。”
顾昭宁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记住,是亲手。”
“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云溪被她的严肃吓到了,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
“可是娘娘,派谁去送呢?”
顾昭宁想了想。
宫里的人,她信不过。
李德全是轩辕宸的人,虽然后来对她忠心,但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
其他太监宫女,更不知道是谁的眼线。
“让张嬷嬷去。”
云溪点头:“那奴婢去叫张嬷嬷。”
“等等。”
顾昭宁叫住她。
“去准备一些宫中常用的药材和绸缎,一起带回去。”
“为什么?”
“明面上,是给家里送东西,顺便带封家书。”
“暗地里,才是送这封信。”
云溪恍然大悟。
“娘娘英明!”
“少拍马屁,快去。”
……
张嬷嬷很快来了。
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是从将军府跟着顾昭宁进宫的,看着她从小长大,比亲娘还亲。
前世柳贵妃带人闯宫的时候,张嬷嬷是第一个冲上去挡的。
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地。
后来……
后来顾昭宁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在大火里了。
“娘娘,您找老奴?”
张嬷嬷行了个礼,抬头看到顾昭宁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事。”
顾昭宁把信递给她。
“嬷嬷,你亲自回一趟将军府,把这封信交给我爹。”
“亲手交到他手上。”
“除了我爹,谁都不许看。”
张嬷嬷接过信,看到封口处的印章,脸色也严肃起来。
“娘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还没出事。”
顾昭宁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但我不想等出事了再补救。”
张嬷嬷虽然不明白,但她看着顾昭宁长大的,知道这个孩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老奴明白。”
“老奴这就出发。”
“等等。”
顾昭宁叫住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塞到张嬷嬷手里。
“这个给你。”
张嬷嬷愣住了。
“娘娘,这是您最喜欢的镯子——”
“拿着。”
顾昭宁把镯子塞进她手里,声音有点哑。
“路上小心。”
张嬷嬷看着手里的镯子,又看了看顾昭宁的脸。
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娘看她的眼神,不像是送人出门。
倒像是……
久别重逢。
“娘娘您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别熬夜,别贪凉,药要按时喝——”
“嬷嬷。”
顾昭宁打断了她,声音轻轻的。
“你也要好好的。”
张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奴身子硬朗着呢,娘娘放心。”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顾昭宁站在门口,看着张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眼眶有点红。
前世张嬷嬷为了护她,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地。
她不知道张嬷嬷后来怎么样了。
有没有活着出宫。
有没有人给她治伤。
有没有……
算了。
不想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她受伤。
……
云溪端了早膳进来,看到顾昭宁站在门口发呆。
“娘娘,张嬷嬷已经走了,您别担心了。”
“我不是担心。”
“那您是在想什么?”
顾昭宁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我在想,这封信送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顾昭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些人想再陷害将军府,就没那么容易了。”
云溪听得云里雾里。
“娘娘,到底是谁要陷害将军府啊?”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你猜。”
“奴婢猜不着。”
“那就别猜了。”
“可是——”
“云溪,你知道得太多了,会被灭口的。”
云溪的脸刷地白了。
“娘娘您别吓奴婢!”
“那就少问。”
云溪立刻捂住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顾昭宁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前世这个傻丫头,也是这么被吓大的。
胆子小得很,可每次出事,都是第一个冲上来护主的。
柳贵妃带人闯宫那天,云溪被打晕了,后来……
后来她也死了。
被活活打死的。
顾昭宁闭上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云溪。”
“奴婢在。”
“你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云溪愣了一下:“那娘娘呢?”
“我不用你保护。”
“可是——”
“没有可是。”
顾昭宁睁开眼睛,看着她。
“这是命令。”
云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娘娘眼底的认真,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奴婢记住了。”
……
吃完饭,顾昭宁换了件衣裳,准备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云溪帮她梳头的时候,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娘娘,您说府里有内奸,到底是谁啊?”
顾昭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觉得呢?”
“奴婢不知道啊,府里那么多人——”
“那我给你一个提示。”
“什么提示?”
“女人。”
云溪想了想:“是丫鬟?”
“不是。”
“那是厨娘?”
“不是。”
“那是——”
“是我那位远房表妹。”
云溪的手顿住了。
“表、表小姐?!”
“嗯。”
“可是表小姐她……她不是一直在府里住着吗?夫人对她那么好,把她当亲闺女一样——”
“人心隔肚皮。”
顾昭宁的声音很平静。
“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不够。”
“她想要的,是你拥有的一切。”
云溪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娘娘才在信里说,让将军大人提防远亲?”
“对。”
“可是娘娘,您怎么知道是表小姐?”
顾昭宁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我不光知道是她。”
“我还知道,她会在账目上动手脚。”
“还会勾结外人,陷害顾家。”
云溪的手抖了一下,梳子差点掉了。
“娘娘,您、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猜的。”
云溪:“……”
您这猜得也太准了吧?
“行了,别问了。”
顾昭宁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走吧,去寿康宫。”
“太后还等着呢。”
云溪连忙跟上,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但她觉得,娘娘变了之后,好像什么都知道。
好像……能未卜先知似的。
云溪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怎么可能呢?
娘娘又不是。
……
寿康宫去的路上,顾昭宁看着外面的宫墙。
前世她在这宫里走了三年。
从意气风发的皇后,到被人踩在脚下的弃后。
每一步,都走得狼狈不堪。
这一世,她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娘娘,到了。”
云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顾昭宁深吸一口气。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标准的微笑。
太后。
柳家的人。
前世最看不上她的人。
她倒要看看,这一世,太后想跟她说什么。
马车停了。
顾昭宁扶着云溪的手下了车。
寿康宫的大门就在眼前,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前世的那些恩怨,就从今天开始,一笔一笔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