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镇的后巷又窄又长,墙缝里常年发,跑得快一点都像踩在霉味上。
沈砚被祁小雾拽着翻进一处废弃染坊时,肺里像灌了火。
“你看着不像会逃命的人,怎么命这么硬。”祁小雾把门闩一横,转头瞥他,语气活像刚从市场顺手牵回来一只麻烦的鸡。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头发剪得很短,方便钻洞爬墙,手臂细得仿佛一拧就断,可动作利落得惊人。她腰间那串骨片随着呼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你为什么救我?”沈砚喘着气问。
“谁说救你了。”祁小雾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我去停尸房拿东西,顺手而已。要不是你突然在台上喊北街,我都懒得多看一眼。”
“你拿什么?”
“尸体。”
她答得太自然,沈砚差点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错。
祁小雾却已经蹲下身,从地板下拖出一个长条木箱。箱角还沾着新鲜泥土,箱缝里缓慢溢出一股冷气。她拍了拍箱盖,像拍一位熟睡的朋友。
“这位昨晚送进停尸房,名字簿上没写名,也没写死因。”她抬眼,眼里笑意淡了,“白河镇最近这种尸体越来越多了。我爹说,没名字的人下不了土,我娘就是这么丢的。”
沈砚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看向木箱,余注之眼果然再次发动。
【女,约三十二岁。真实死因:记忆焚除后器官衰竭。】
【登记身份:无。】
【删去关联:一子一女。】
“一子一女……”沈砚低声重复。
祁小雾猛地盯住他。
“你看见什么了?”
她这次没笑,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认真。
沈砚沉默片刻,还是把“这具尸体有两个孩子”说了出来。
祁小雾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不可能。”她低声道,“她被送来时,镇册上写的是无亲无故。”
“镇册被改过。”沈砚说,“圣谕也是。”
屋里安静了两息。
祁小雾忽然蹲下去,用力掰开木箱一角。里面女人的脸苍白安静,像只是睡着。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最终轻轻骂了一句:“一群该埋进沼地里的骗子。”
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祁小雾立刻合上箱盖,冲沈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脚步声不止一人,而是三四个守卫挨家挨户在搜。有人在巷口喊:“高塔大人有令,异端书记官挟尸潜逃,所有人不得藏匿!”
沈砚愣了愣:“挟什么?”
祁小雾面无表情:“他们找不到我,只能把脏水一块儿泼你身上。恭喜,你现在不光亵渎圣谕,还偷尸。”
她话音刚落,染坊后墙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
像有人直接一拳砸碎了半面旧墙。
灰尘簌簌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裂口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断木。正是广场上放箭的那个沉默男人。
祁小雾条件反射般把短刀抵到木箱前:“站住。”
男人没理她,只看向沈砚,随后伸手指了指自己肩头的残缺军徽,又在满是灰的墙面上写下两个字。
第八。
沈砚心脏重重一跳。
男人又写:你看得见?
“看得见一点。”沈砚缓缓道。
男人盯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信。半晌,他又写下一行字。
钟楼下面,不止铭文。
接着第三行。
还有尸骨。
屋里的空气像骤然冷了下来。
祁小雾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多少?”
男人停顿片刻,写出两个字。
很多。
外头搜捕声越来越近,门板已经被拍得发颤。沈砚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刑台逃下来只是故事开始,真正可怕的不是今晚会死三百零七人,而是这座镇子很可能早就死过不止一次。
“你叫什么?”他看向男人。
男人在灰墙上写:梁烬。
写完他擦去字迹,转身走向后门,意思很明显。
要么现在跟他走。
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祁小雾骂了句脏话,扛起木箱一角:“我就知道今天不宜出门。”
沈砚深吸一口气,伸手帮她抬起另一边。
屋外天色尚亮,可他忽然觉得,白河镇的夜已经提前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