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烬带路的时候,从不回头。
他走得极快,像对白河镇每一条窄巷、每一堵破墙、每一处能也能人的转角都熟得不能再熟。祁小雾扛着木箱跟在他后面,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半点不慢。沈砚起初还担心她力气不够,伸手帮着托了一把,结果被她嫌弃地抖开。
“你顾好你自己。”她压着声音道,“你现在是全镇最值钱的通缉货。”
沈砚苦笑了一下。
他说不清这种“值钱”到底算不算好事。
巷子尽头是一间半塌的盐仓。门板外头挂着褪色的封条,锁已经锈死,梁烬抬脚一踹,门轴吱呀一声,像咳出一口老痰。
三人一箱刚进去,外头便传来犬吠与守卫叫嚷声。梁烬反手把门栓扣住,侧耳听了两息,确认没人追进来,才转过身。
仓里没点灯,只有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天光。尘灰在光柱里浮着,像一些迟迟落不下去的字。
梁烬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
残破军徽上那道缺口像一道被硬生生剜去的旧疤。
沈砚知道他在等解释。
“我看到它的时候,旁边有注脚。”沈砚没有再绕,“上面写着,这枚徽记原本有第八道纹。”
祁小雾靠着木箱,挑了下眉:“又来了。你这双眼睛倒挺忙,什么都爱搭话。”
梁烬的神情却骤然冷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一步近。即便喉间裹着黑布,沈砚也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那种被战场熬过的人才有的压迫感,像一把常年在雪地里的刀,没出鞘也足够冷。
他伸手在积灰的桌面上写字。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沈砚说,“我今天才知道自己能看见这些东西。”
梁烬盯着他,像在辨认一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沈砚没有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若想活下去,最不能做的就是在这种人面前装聪明。梁烬不是会被花话术糊弄的人,真话也许危险,但假话一定更危险。
于是他继续道:“我不止看见了第八道纹。我还看见,钟楼下面埋着校正铭文,今夜子时会先烧广场、钟楼和北街。那不是火,是一种会把人变成‘没来过’的白光。”
祁小雾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利索。”她抱臂站着,眼神飘到木箱上,“听着怪吓人。”
沈砚看向她:“箱子里的人,真的是昨晚送去停尸房的?”
“我骗你什么。”祁小雾道,“白河镇最近半年,停尸房里多了很多没名没姓的尸体。起初只是老人,后来有年轻人,再后来连孩子都开始有。我爹说这地方的墓碑越来越不够用,可奇怪的是,镇上却没人觉得人少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骂人更像害怕。
沈砚望向木箱,余注之眼像受了什么牵引,轻轻一热。木板缝隙边缘浮起几行灰字,比先前更完整一些。
【停放时辰:昨夜亥时三刻。】
【校点前异常死亡,故提前转移。】
【关联档案已抽离。】
校点。
沈砚脑子里立刻响起梁烬之前写下的那几个字:钟楼下面,不止铭文。
“你知道‘人口校点’是什么吗?”他看向梁烬。
梁烬的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
他慢慢写道:
【第一行】
军中见过。
【第二行】
大营一夜少两百人。
【第三行】
第二天名单还在,脸不在了。
沈砚心里发紧。
“什么意思?”
梁烬重新写:活着的人记得粮数、军械、命令,偏偏不记得那些人是谁。
祁小雾低声骂了一句,明显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白河镇?”她问。
梁烬沉默了很久,才写下简短三个字。
等证据。
沈砚忽然懂了。
这个人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在等一个能把自己曾经见过的东西从“疯话”变回“事实”的机会。
而自己这双眼睛,恰好成了那个机会。
外头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被另一阵更急的脚步替代。有人在巷口敲锣:“奉高塔令,北街居民暂归屋舍,不得擅动!落前各户领取白蜡签!”
白蜡签。
沈砚几乎立刻转头望向门缝。随着那句话落下,空气里竟像有无数细小的灰屑被激起。他眼前短暂发花,隐约看见整条巷道的屋门前方,都浮出细细的白线。
每一道白线旁都有字。
【待校点。】
【待校点。】
【待校点。】
他喉头一紧,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些字已经淡下去,可寒意还顺着脊骨往上爬。
“白蜡签是做记号的。”他说,“他们要提前把今晚的人标出来。”
祁小雾骂道:“不是说赐福吗?赐福还分批?”
梁烬已经走到墙角,从一堆烂麻袋下拖出一张旧镇图。图纸卷边发黑,一看就被翻过很多次。最中间的钟楼被人用炭笔重重圈了几道。
他指了指钟楼,又点了点图上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灰线。
祁小雾眯眼看了半天:“酒坊暗渠?”
梁烬点头。
沈砚靠近一看,脑子里属于伊诺斯的记忆被勾起一点。白河镇为了防春汛,老一辈确实挖过一套排水暗渠,后来洪灾过后,说是塌了大半,很多入口都被封死。
可如果洪灾本身被改写过,那“塌了”的说法也未必可信。
“你想进钟楼底下?”沈砚问。
梁烬点头,写道:现在。
“现在?”祁小雾差点跳起来,“外头满街守卫,你要我扛着一具尸体陪你钻暗渠?”
梁烬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木箱上。
他写:她也许是钥匙。
屋里顿时静了。
沈砚望向木箱,心头微微一动。是了。这个女人不是自然死去,而是“校点前异常死亡”,高塔甚至来不及把她彻底从现实里抹平。某种意义上,她是一条断在半路的删改记录。
这种东西,最有可能和钟楼底下的真相连在一起。
祁小雾抿着唇,半晌才闷声道:“先说好,我不是信你们。我只是想知道,我娘到底是不是也被这么弄没的。”
沈砚没有接这句。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句“很有可能”说得太重。
梁烬已经把镇图展开,指尖点出三处路线:盐仓、旧酒坊、钟楼后墙。
沈砚看着他沉默画线,忽然想起了自己以前修古画时最熟悉的动作。那些被水浸、被火燎、被人为刮坏过的画面,总要沿着最细最细的裂纹,才能找到原本的结构。
眼前这座小镇也是一样。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裂纹里,摸回原样。
“行。”沈砚抬起头,“进钟楼。”
梁烬又写:还有一件事。
他抬手点了点沈砚的眼睛。
写:别在人多的地方一直看。
第二行。
高塔会察觉。
梁烬没有继续写,只是把自己喉间的黑布往下拽了一寸。
那底下不是普通伤痕。
而是一圈极细的白色文字,像有人曾把一条命令直接烙进了他的皮肉里。那些字已经残破,可沈砚只看了一眼,耳边便响起尖锐的嗡鸣。
【封缄失败。目标仍保留部分记忆。】
他猛地后退半步。
梁烬把黑布重新拉上,眼神极静。
不用解释,沈砚也懂了。
高塔不仅会删人、删事,甚至还会直接处理“看见了不该看之物”的人。
而梁烬能活着,显然已经是个例外。
“走吧。”沈砚低声说。
天色正在一点点偏斜,仓顶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白河镇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兽眼。
而他们,要在它闭上之前,伸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