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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柱仍在远处嗡鸣,雾气如水般向四周漫开。夜临渊伏在岩边,左手指节因长久抠紧石缝而发麻,右臂的黑纹已爬至肩颈交界处,皮肤下传来一阵阵冰火交织的刺痛。他没动,也不敢大口呼吸。风从林间斜吹过来,带着腐骨般的腥气,钻进鼻腔时像针扎一样疼。

老猎人还躺在林中那片焦土上,身体一动不动。但刚才那一声惨叫不是幻觉。夜临渊看得清楚——那几缕黑丝是从地底钻出来的,缠住老猎人的腿,往上爬,像树吸水一样往他体内钻。那人挣扎过,头往后仰,嘴张得极大,最后却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没能发出。

现在雾更浓了,灰黑色的地气在林间游走,贴着地面爬行,碰到枯枝便发出“嗤”的轻响,随即化为粉末。夜临渊知道不能再等。他慢慢松开左手,掌心离开岩石时带下一层碎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布条边缘早已焦黑,缠绕多的束缚此刻崩裂成灰絮,随风飘散。黑纹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搏动了一下,仿佛有了知觉。

他没看它。

左手缓缓摸向腰间,抽出一把骨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极薄,是母亲留下的七把之一。刀柄粗糙,沾着涸的血迹,那是昨夜斩残影时留下的。他用拇指蹭了蹭刀锋,确认它仍够利。然后,他撑地起身,脚步轻而稳,一步步朝林中走去。

地面开始软化,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感。每一步都得试探,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地缝。他弯腰前行,左手持刀前伸,刀尖轻点前方泥土。当刀尖触到某处时,忽然震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活的东西。他立刻停步,蹲下身,用刀背拨开一层浮土——底下有一道细长的灰线,正缓缓蠕动,如同血管搏动。

黑的须。

他屏住呼吸,将骨刀收回,改用左手在地上爬行,避开那些明显渗出黑气的地缝。二十步后,他抵达老猎人身侧。老人仰面躺着,双眼闭合,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四肢被三道黑丝牢牢捆住,黑丝表面泛着油光,像蛇皮一样滑腻。它们正缓慢收缩,一点点将老人的身体往下压,似乎要拖入地下。

夜临渊伸手探向老人脖颈。皮肤冰冷,没有脉搏跳动的迹象。他正要缩手,突然发现老人眼皮底下有细微颤动——不是抽搐,而是规律性的抖,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频率。

他立刻收回手,握紧骨刀。

下一秒,他挥刀横斩。

刀光一闪,最粗的一道黑丝应声而断。断裂处喷出一股灰烟,发出尖锐嘶鸣,像是被烫伤的野兽。其余两道立刻收紧,同时从地面又钻出两条新丝,迅速朝夜临渊手腕缠来。他矮身翻滚,躲开缠绕,顺势再砍一刀,将第二道斩断。第三道黑丝猛地弹起,如鞭子般抽向他面部。他抬臂格挡,黑丝擦过小臂,留下一道焦痕,皮肤瞬间变灰。

他咬牙,不再迟疑,双手握刀,自上而下猛劈。

“咔!”

最后一道黑丝断裂。整团黑雾剧烈翻腾,如同受惊的虫群,迅速缩回地底。地面裂缝闭合,只留下几缕残烟袅袅升起。

夜临渊喘了口气,伸手抓住老猎人肩膀,用力将他拖离那片焦土,一直拖到一块燥的岩石上。他跪在一旁,再次探向老人脖颈——依旧没有脉搏。但他注意到,老人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他凑近去听。

声音极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祭……登……”

他皱眉,正想再听清楚些,忽然察觉不对。

老人的皮肤开始变化。原本黝黑粗糙的脸部,浮现出道道细密裂纹,如同涸的河床。裂纹深处渗出灰烟,气味比之前更浓。夜临渊立刻后退半步,骨刀横在前。

就在这时,老人睁开了眼。

瞳孔没了,整个眼球变成一片灰白,像蒙了层死膜。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夜临渊,甚至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夜临渊握刀的手紧了紧。

还没等他反应,老人猛然坐起,动作僵硬却迅猛。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变得乌黑尖锐,如同兽爪。下一瞬,他整个人扑了过来,五指成钩,直夜临渊咽喉!

夜临渊本能侧头翻滚。老人扑空,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声响。但他立刻转身,再次扑来,动作一次比一次快。夜临渊连续后退,脚下被一枯枝绊住,跌坐在地。老人趁机跃起,双爪齐下!

千钧一发之际,夜临渊抬腿猛踹其口。老人被踢得后仰,落地时竟未倒下,反而四肢着地,像野兽般伏低身子,脖子扭曲地转过来,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夜临渊撑地站起,右手黑纹因剧烈动作而灼痛加剧,但他顾不上了。他盯着老人,声音低哑:“老猎人,醒醒。”

对方没反应。只有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献祭……登仙……你也……会来……”

话音未落,他再次暴起,速度更快,直冲夜临渊面门而来。

夜临渊不再犹豫。他侧身闪避,让过第一击,同时右手骨刀自下而上,精准刺入对方心口。

刀锋入体时,老人动作骤然停滞。

他低头看着在口的骨刀,嘴角缓缓扯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裂纹遍布的脸庞上,灰烟不断从缝隙中溢出。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会来……”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龟裂。裂痕迅速蔓延全身,从脸部到四肢,每一寸皮肤都像瓷器般崩解。紧接着,整个人轰然碎裂,化为一堆灰烬与黑尘,簌簌落下。唯有那双紧扣刀柄的手掌还保持着抓握姿态,枯如柴,指节发黑。

夜临渊用力拔出骨刀,掌骨随之掉落,在地上砸出轻微声响。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低头看刀。刀尖滴落黑液,落在岩石上,发出“滋”的轻响,冒起一缕青烟。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他衣摆鼓动。右臂的黑纹仍在搏动,但频率慢了下来。左肩胎记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什么。他缓缓抬头,望向远处。

黑柱方向已被浓雾封锁,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压迫感还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这片林子已经不安全,地下的东西随时可能再次钻出。

他环顾四周。焦土蔓延,树木尽毁,唯有西南角一条小路尚存轮廓,通向远方一座残破城墙。那是废弃的边城,他曾听村里的老人提过,百年前因瘟疫被弃,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他迈步走向那条路。

每走一步,右臂的痛感就加深一分。他没包扎,也没再缠布条。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黑纹如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他能感觉到它在试图蔓延,但暂时被某种力量压制着——或许是胎记的热度,或许是命星回响残留的余波,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离开这片林子。

走出十步后,他停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老猎人倒下的地方,只剩一圈灰烬。风一吹,那些灰开始旋转,聚成一小团,持续了几息,才彻底消散。而在那圈灰烬中央,隐约浮现出两个字的痕迹——歪斜、模糊,像是有人用手指划过地面留下的。

“登仙”。

他没念出声,也没靠近去看。只是默默转回身,继续向前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清晰。碎石间长出些许顽强的野草,虽也泛黄,但还未完全枯死。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身后林地的雾气逐渐合拢,将一切吞没。

当他踏上通往荒城的第一级台阶时,天空阴沉得几乎压到头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黑柱的方向,偶尔闪过一丝暗红光芒,映在城墙上,像血痕。

他站在城门口,抬头望去。

这座城早已坍塌大半。门楼歪斜,砖石剥落,墙缝里钻出扭曲的藤蔓,颜色发黑,轻轻晃动时发出细微摩擦声。城内寂静无声,连风都小了许多。

他迈步走入。

城中街道宽阔,但已被杂草覆盖。两侧房屋倒塌,只剩下断墙和的梁木。有些屋檐下挂着破布条,随风轻摆,像是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他沿着主街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警惕任何动静。

走了约百步,他在一处尚存屋顶的屋子前停下。这是一间旧药铺,门匾半坠,依稀能辨出“济安”二字。他走进去,屋内柜台倾倒,药柜碎裂,地上散落着陶罐碎片。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残片——内壁有黑色结晶,闻起来与黑气息相同。

他放下碎片,站起身。

就在这时,右臂黑纹突然剧烈搏动,带来一阵钻心疼痛。他闷哼一声,扶住墙壁,单膝跪地。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响起杂音——无数嘶吼、哀嚎混作一团,层层叠叠,像是千百个亡魂同时开口。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

一个声音穿透所有喧嚣,低沉、沙哑,却无比熟悉。

“活下去。”

三个字,清晰可辨。

是父亲的声音。

他猛然睁眼,额头冷汗涔涔。银蓝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随即熄灭。他靠着墙,喘息粗重,右手死死攥住骨刀刀柄,指节发白。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

他知道这声音不是幻觉。它来自地底,顺着命星回响传来,唯有他能听见。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行。

他必须活着。

必须走到最后。

他走出药铺,重新踏上街道。风从断墙间穿过,吹起他额前乱发。他望向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曾有一座钟楼,如今只剩半截塔身,顶端断裂处,形状竟与他左肩胎记的断裂部分极为相似。

他一步步朝那里走去。

脚步沉重,但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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