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渊踏上荒城的第一级台阶时,右臂的黑纹正沿着肩胛缓缓上爬。皮肤下传来一阵阵闷胀感,像是有东西在血管里游走。他没停下,也没低头看。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指尖微微发麻。风从断墙间穿过,吹得他额前乱发贴在眉骨上,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城门高耸,但早已倾斜。厚重的木板腐朽大半,铜环锈迹斑斑,挂着几缕枯的藤蔓。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地面——碎石铺就的路被杂草割裂,缝隙中渗出灰白雾气,一缕一缕,贴着地皮爬行。他没立刻进去,而是靠在右侧残墙上,左手撑住砖角,缓了两息。
刚才那声“活下去”还在耳边回荡。不是听见的,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父亲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命星回响在那一刻短暂复苏,银蓝微光闪了一瞬,随即熄灭。现在双耳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显得遥远。
他迈步走入。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这声音在空城里格外清晰,像敲在铁皮屋顶上的雨点。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试探着落点,避开那些泛着湿气的地缝。右手悄然移向腰间,七把骨刀依次排开,最外侧那把刃口还沾着黑液,涸后呈暗褐色。他没拔刀,只是用拇指蹭了蹭刀柄末端的刻痕——那是母亲留下的记号。
街道宽阔,两侧房屋倒塌得只剩骨架。有些梁木横在地上,被野草缠绕,像死人的手臂伸出泥土。一间药铺倒在左边,门匾歪斜,“济安”二字模糊可辨。他记得自己刚进来时曾在那停过,靠着墙喘息,听见父亲的声音。但现在不能再停。风向变了,带着一股铁锈味,混着某种焦糊的气息,从城中心的方向飘来。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五十步,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城门内侧的铜环下,背对着街道,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一只手搭在锈蚀的铜环上,五指张开,指尖缓慢摩挲着表面的斑驳痕迹,动作轻得像在读盲文。另一只手抱着一块龟甲,边缘裂开数道细缝,隐隐透出暗色。
夜临渊停下。
他没藏,也没靠近。双脚分开半步,重心压低,右手依旧悬在刀柄旁。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吹动前方那人的衣角。那人仍不动,只有手指在铜环上游走,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三后……血祭。”
夜临渊瞳孔微缩。
那人没回头,也没提高音量,只是继续摸着铜环,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呼吸的一部分。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又说了一遍:“三后,血祭。”
这一次,字音更重了些。
夜临渊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但没出声。右臂的黑纹突然搏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刺痛,顺着神经窜到指尖。他咬牙忍住,左手轻轻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往前挪了半步。
碎石被踩动,发出轻微声响。
前方那人猛地转头。
不是扭头,是整颗脑袋以一种近乎僵硬的方式转向夜临渊的方向。尽管双眼紧闭,眼窝凹陷,眼皮薄得几乎透明,但他“看”的位置,分毫不差地落在夜临渊脸上。
夜临渊的手瞬间握紧骨刀。
那人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他抬起左手,将龟甲举到前,裂痕处忽然溢出一缕黑气,细如发丝,盘旋而上,在空中扭成一个不规则的圈,随即散去。
“你身上,”他说,声音平静,“有死人味。”
夜临渊没动。
“不是刚死的。”那人继续道,头仍朝着他,“是沾上的。还有……别的味道。”他吸了口气,鼻翼微张,“黑的气息,从你右臂渗出来。它在吃你,但你压着它。有意思。”
夜临渊指节发白。他没否认,也没反驳。他知道老猎人身上的灰烬还没散尽,自己一路走来,鞋底、裤脚、衣袖都沾了那圈灰。他也知道右臂的侵蚀正在加剧,布条早已崩裂,黑纹暴露在外,每一次心跳都会让它蔓延一分。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那人没回答。他慢慢放下龟甲,那只搭在铜环上的手也收了回来,轻轻拍了拍衣袖,像是掸去灰尘。然后他转身,正面对着夜临渊。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皱纹深如刀刻,但神情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你想活命吗?”他问。
夜临渊盯着他。
“想活命,”那人重复,语气平淡,“跟我来。”
说完,他不再等回应,转身便走。步伐不快,却稳定,踏在碎石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确认夜临渊是否跟上,仿佛已经知道答案。
夜临渊没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紧握骨刀,左肩胎记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什么。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一层灰土,扑在他小腿上。他看着那个灰布身影一步步远去,背影单薄,却走得毫不犹豫。
三息之后,他松开刀柄,改用左手按住右臂外侧。那里黑纹最密集,皮肤温度比别处高出许多。他用力压了一下,试图压制那种蠕动感。然后,他抬脚,跟了上去。
脚步落在碎石上,与前方的脚步声渐渐同步。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荒城的主街上。道路两旁的断墙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阳光被云层遮住,整座城笼罩在一种灰蒙的寂静里。远处那截钟楼残塔依然可见,断裂的顶端指向天空,形状与他左肩胎记的断裂部分惊人相似。他没抬头看,只是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那人走得很稳,手里抱着龟甲,偶尔会停下来,伸手触摸路边某块残碑或断柱。每次触碰,龟甲的裂痕就会微微震颤,黑气溢出一线,随即消散。他似乎在确认路线,又像是在感知什么。
夜临渊保持五步距离,不多不少。他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不敢轻易去碰刀柄,怕暴露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重,右臂的痛感随着步伐起伏,像有线在拉扯筋骨。但他没喊停,也没问目的地。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那人忽然停下。
夜临渊也停。
那人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指向右边一条窄巷。巷子极深,两侧墙高,顶部被藤蔓交错封死,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尽头有一扇半塌的木门,门框歪斜,门板只剩一半。
“从这儿走。”他说。
夜临渊没动。
“你不信我?”那人轻笑一声,笑声涩,“可你已经跟了我三十步。再多十步,又能怎样?”
夜临渊沉默。
那人也不催,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夜临渊额前的乱发。五息之后,夜临渊迈步,从他身侧走过,先进入窄巷。
脚踩在泥地上,比外面软。空气中多了股霉味,混着腐木的气息。他走得很慢,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身后,那人跟了上来,脚步声轻而均匀。
巷子很长,弯了两道。第三段路更窄,两侧墙面几乎要碰到肩膀。夜临渊不得不侧身前行。就在他即将抵达尽头时,前方木门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门板自己动了。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一线。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夜临渊停下,右手终于抽出一把骨刀,横在前。
身后,那人也停了。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某种既定事实的无奈。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听到了吗?”
夜临渊皱眉。
“里面有声音。”那人说,“只有你能听见的声音。它在叫你。”
夜临渊一怔。
他确实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突然响起的一阵嗡鸣。像是无数细小的针扎进颅骨,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音节浮现——
“……临……”
很轻,断续,像是从极深处传来。
他瞳孔微缩,银蓝色的光晕在眼底一闪而逝,随即熄灭。
“它认得你。”那人说,“就像你认得它。”
夜临渊没回头。他盯着那道门缝,握刀的手更紧了。左肩胎记突然灼热了一下,像是被火燎过。右臂的黑纹也随之跳动,皮肤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想活命,”那人再次说,“就进去。”
夜临渊没动。
“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那人淡淡道,“等三后血祭开始。那时,整座城都会醒。你会被拖进地底,成为祭品之一。你的血会流进灵脉,你的命星会被碾碎。黑会吞掉你最后一丝意识。”
夜临渊缓缓转头。
那人仍站在巷中,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龟甲裂痕中透出一丝暗光。他“看”着夜临渊,嘴角又浮起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但我给你另一个选择。”他说,“跟我进去。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是敌人,怕这是陷阱。可你已经没得选了。黑在你体内,命星在你头顶,而这座城,是你父亲最后站过的地方。”
夜临渊呼吸一滞。
“你左肩的胎记,”那人轻声道,“不是天生的。它是被烙上去的。为了封住什么。而现在,封印松了。”
夜临渊没说话。他盯着那双瞎眼,仿佛想从中看出真相。
“我不救你。”那人说,“没人能救你。但我可以让你看清路。”
说完,他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夜临渊的左肩。
动作很轻,却让夜临渊浑身一紧。
那一瞬间,左肩胎记剧烈灼痛,仿佛有人往伤口里倒火油。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刀尖指向对方咽喉。
那人不躲,也不动。只是站着,脸上依旧带着笑。
“你还有十息时间。”他说,“十息之后,门会关上。下次再开,就是血祭之时。”
夜临渊盯着他,又看向那道门缝。
里面依旧漆黑,但那股嗡鸣还在,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牵引。
他收回刀,回腰间。
然后,他抬脚,走向那扇门。
手伸出去,握住门框。
木头腐朽,指尖一碰就落下一层灰。他用力一推,门“嘎”地一声,彻底打开。
里面是一间废弃的占卜堂。地面铺着残破的蒲团,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符纸,角落里堆着陶罐和竹简。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积满灰。
夜临渊跨过门槛,走进去。
身后,那人也跟了进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合上门。
屋内顿时陷入昏暗。只有几缕光从屋顶裂缝漏下,照在桌面上。那人走到桌前,将龟甲放在中央,双手抚过裂痕,低声说:“坐。”
夜临渊没坐。他站在屋子中央,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你到底是谁?”他问。
那人没答。他只是抬起头,那双瞎眼“望”向夜临渊,嘴角微扬。
“我是瞿无明。”他说,“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