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午时。
青阳镇,凌家演武场。
演武场位于凌家大宅的正中央,方圆百丈,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四周围满了人。不仅是凌家族人,连青阳镇上的外人也来了不少。茶馆的掌柜、药铺的郎中、铁匠铺的师傅,甚至隔壁几个小家族也派了人来看热闹。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凌辰那小子真的会来?别是跑了吧?”
“跑?他能跑到哪儿去?得罪了凌家,整个大梁王朝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我看他就是嘴硬,真到了场上,怕是连一拳都接不住。”
“凌寒可是炼体六重巅峰,去年还独自猎了一头一阶妖兽。打一个炼体二重的废物,那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嘘,凌寒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大步走来,剑眉星目,面容冷峻,一身黑色劲装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格外挺拔。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都隐隐有回响。
凌寒。
凌家年轻一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他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几个凌家的少女眼睛都亮了,窃窃私语中全是仰慕之词。
凌寒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径直走到演武场中央,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在看到凌镇海时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便闭上了眼睛,仿佛接下来的战斗本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凌镇海坐在观战席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凌风坐在他父亲身旁,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爹,你说凌辰会不会吓得不敢来了?”
“来不来都一样。”凌镇海淡淡道,“来了,被打残;不来,被逐出家族。横竖都是个死。”
凌风嘿嘿一笑,感觉自己的胳膊都没那么疼了。
家主凌镇山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不时看向演武场入口,似乎在等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时三刻。
人群开始动。
“那个凌辰不会真不来了吧?”
“我就说嘛,一个废物,哪来的胆子……”
话音未落,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人群再次让开一条路,但这一次,让开的姿态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给凌寒让路是敬畏,现在给凌辰让路,是嫌弃——仿佛谁离他近了,就会被沾染上晦气。
凌辰走进演武场。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身形瘦削,面色微白,看起来确实像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
但他的步伐很稳。
稳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那种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就好像他不是走进一个即将决定他命运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凌寒睁开了眼。
他看向凌辰,目光中没有轻蔑,也没有重视,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像一个人看一只蚂蚁。
“你就是凌辰?”凌寒开口,声音清冷。
“是。”
“炼体二重?”
“炼体三重。”凌辰纠正道。
他在今天凌晨突破了。
观战席上,凌镇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夜之间从炼体一重到炼体三重,这个速度不正常。但随即他又舒展开来——炼体三重和炼体二重,对凌寒来说没有区别。
凌寒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微微点头,语气依然淡漠:“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认输,跪下道歉,我可以不打你。”
演武场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凌辰没有笑。
他看着凌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也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认输,我可以让你站着离开演武场。”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炼体三重的废物,对炼体六重巅峰的天才说“让你站着离开”?
这是找死,还是真的疯了?
凌寒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而是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废物真的敢跟他顶嘴。
“很好。”凌寒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既然你找死,我成全你。”
家主凌镇山站起身,沉声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双方准备——”
凌辰和凌寒相距十丈,对视。
凌寒依然负手而立,姿态从容。
凌辰微微弯腰,将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凌镇山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挥下右手:“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寒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青石板猛地炸开一片裂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之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射凌辰。
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爆鸣。
炼体六重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块千斤巨石轰成碎片。
观战席上,凌镇海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凌风兴奋得差点站起来。
凌家的几个长老纷纷点头——凌寒这一拳,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无可挑剔。
而在所有人眼中,凌辰就像被吓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完了。”有人摇头。
“一拳就能解决。”
“废物就是废物。”
就在凌寒的拳头距离凌辰的面门不到一尺时——
凌辰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却让凌寒的拳头擦着他的太阳掠过,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与此同时,凌辰的右手抬起,握拳,从腰间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轰出。
这一拳没有破空声。
没有劲风。
安静得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毒蛇,在猎物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猛然出击。
拳头击中了凌寒的腹部。
那一瞬间,凌寒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从凌辰的拳头上传来。那股力量不大,但却凝聚到了极致,像一烧红的铁钎,穿透了他的皮肉、筋膜,直直地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凌寒——凌家年轻一代第一天才,炼体六重巅峰——被凌辰一拳轰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出了整整五丈远,重重地撞在演武场的围栏上。
“轰——”
木质围栏碎成漫天木屑。
凌寒倒在废墟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试图站起来,但腹部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最终只能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演武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凌镇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凌风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家主凌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一个炼体三重的少年,一拳击败了炼体六重巅峰的天才?
这不可能。
这不合理。
但这确实发生了。
凌辰缓缓收回拳头,直起身。
他的拳头上沾着一点血迹,但看不出是他的还是凌寒的。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拳,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混沌之力。
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
他看向单膝跪地的凌寒,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说过,让你站着离开。”
“现在,你跪着。”
凌寒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他想反驳,但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让他说不出一个字。
凌辰不再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观战席。
从凌镇海,到凌风,到每一个曾经欺辱过原主的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人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从今天起,”凌辰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凌家,我说了算。”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阳光从正上方倾泻而下,照在凌辰单薄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瘦,很薄。
但在所有人眼中,它比山还要沉重。
家主凌镇山缓缓站起身,看着凌辰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开口了。
声音里有震惊,有释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从今起,凌辰在凌家,不受嫡旁之别的约束。任何人不得以出身为由欺辱于他。”
凌镇海猛地站起来:“家主!”
凌镇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凌镇海张了张嘴,对上凌镇山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颓然坐下。
凌辰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向演武场出口,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这一次,不再是嫌弃。
而是恐惧。
凌辰走出演武场,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团火在燃烧。
炼体三重,击败炼体六重。
这只是开始。
走出青阳镇,走出大梁王朝,走出苍澜大陆,回九天之上,找到顾长空——
路还很长。
但凌辰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而那些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演武场角落里,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缓缓收回目光。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周围的人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老者站起身,捋了捋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他离去的方向,空气中有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
那是只有至尊境以上的强者,才能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