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镇山穿过凌家大宅的后门,走上一条通往西边的小路。
青阳镇的早晨雾气很重,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两旁的屋檐还在滴水。几个早起赶集的农户挑着担子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身上的锦袍,连忙低头让路。
凌镇山走得不快。
他在想事情。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凌辰到底是怎么打败凌风的?
炼体一重对炼体三重,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悬念。但凌风不仅输了,而且输得脆利落——左肩关节脱臼,整条手臂暂时废了。这说明凌辰不是靠蛮力取胜,而是精准地击中了凌风的弱点。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从未接受过系统武学训练,怎么可能做到?
除非……
凌镇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能性,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不可能。
那种事情,太荒谬了。
小路尽头,一座破旧的小院出现在视野中。院墙塌了一角,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凌镇山在院门前站定。
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伸手叩了叩门板。
“凌辰,我是凌镇山。”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进来。”
凌镇山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一览无余。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正站在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双目微闭。
他在站桩。
凌镇山的目光落在少年的站姿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站桩。
普通炼体境弟子站桩,追求的是下盘稳固、重心下沉,姿势往往僵硬而刻意。但这个少年的站姿完全不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整个人像一棵扎大地的老松,沉稳中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
这种站桩方式,凌镇山从未见过。
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一种极其高深的基修炼法门。
凌辰睁开眼,看向来人。
这是凌辰重生后第一次见到凌镇山。前世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凌镇山是凌家唯一一个还算公正的人。
原主在凌家受尽欺辱,凌镇山虽然从未刻意关照过他,但也从未参与过对他的打压。对于一个家主来说,能做到这一点,已经算不错了。
“家主来找我,是为了凌风的事?”凌辰的语气不卑不亢。
凌镇山点了点头:“是,也不是。”
“哦?”
“凌风的事要处理,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凌镇山直视着凌辰的眼睛,“一夜之间,从炼体一重到炼体二重。打败了修为远高于你的对手。你的站桩方式,我从未见过。”
凌辰微微挑眉。
这个凌镇山,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家主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凌镇山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机缘?”
这个问题很直接。
凌辰看着凌镇山的眼睛,看到了好奇、谨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但没有贪婪。
这让凌辰对凌镇山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算是吧。”凌辰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教了我一些东西。”
这个说法很模糊,模糊到让人无法追问。
凌镇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继续深究,而是换了个话题:“凌风的事,你想怎么解决?”
“我想怎么解决?”凌辰微微摇头,“家主应该先问问凌风想怎么解决。是他先动的手,我只是自卫。”
“我知道。”凌镇山说,“但族中其他人不这么看。嫡系打旁支,那是‘管教’;旁支打嫡系,那就是‘以下犯上’。规矩摆在那里,我也不能完全无视。”
凌辰听出了凌镇山话里的意思。
这位家主在暗示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他愿意给凌家一个台阶下,这件事就可以大事化小。
但凌辰不想给这个台阶。
不是因为意气用事,而是因为他需要借这件事立威。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旁支子弟,想要在凌家站稳脚跟,光靠低调隐忍是不够的。他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从今天起,凌辰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对象。
“家主,”凌辰说,“凌家现在的规矩,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对吗?”
凌镇山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我能证明我的拳头足够大,那么‘以下犯上’这四个字,就不再适用了。”
凌镇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挑战嫡系?”
“不是挑战。”凌辰平静地说,“是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我凌辰,有没有资格在凌家说了算。”
凌镇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瘦弱的身躯,苍白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翻起多大浪花的人。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凌镇山这样一个见过不少风浪的中年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看透了世情的老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想怎么验证?”凌镇山最终问道。
“很简单。”凌辰说,“找一个嫡系中能打的人,和我打一场。我赢了,凌风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我在凌家,不受嫡旁之别的约束。”
“如果你输了呢?”
“我不会输。”
凌镇山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我成全你。明午时,演武场。”凌镇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凌辰,不管你的机缘是什么,小心点。凌家没那么简单,有些人,没那么好对付。”
说完,他大步离去。
凌辰看着凌镇山消失在小路尽头,嘴角微微上扬。
“没那么简单?”他低声自语,“正好,太简单就没意思了。”
消息传得比凌辰预想的还要快。
凌镇山刚回到正堂,凌辰要在演武场上挑战嫡系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凌家。
正堂里再次炸开了锅。
“挑战嫡系?他疯了?”
“一个旁支废物,谁给他的胆子?”
“家主,此人狂妄至极,本不配留在凌家!”
凌镇海第一个站出来:“家主,既然他要自取其辱,那就成全他!我推荐凌寒出战。”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凌寒。
凌家嫡系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十七岁,炼体六重巅峰,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到气血境。
让凌寒去打一个炼体二重的废物,这不是比武,这是虐。
凌镇远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凌寒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既然是凌辰自己要求的,那就不算我们欺负他。”
其他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凌镇山看着这一屋子人的反应,心中冷笑。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即将被碾压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凌辰。
“那就凌寒。”凌镇山一锤定音。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整个青阳镇。
凌家旁支废物凌辰,挑战嫡系天才凌寒。
整个镇子都沸腾了。
有人觉得凌辰疯了,有人觉得这是凌家内部斗争的牺牲品,也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明天的演武场,一定会很精彩。
凌辰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碎石拳》中隐藏的那套运劲法门。
这套法门没有名字,但凌辰能看出它的厉害之处。它不追求招式的华丽,不追求力量的爆发,而是追求一种极致的力量掌控——将全身的力量凝聚到一点,在最短的距离内爆发出最大的伤力。
一寸短,一寸险。
这种打法,最适合用来以弱胜强。
凌辰一拳轰在院中的石墩上。
“砰——”
石墩纹丝不动,但凌辰的拳头落点处,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通红,但没有受伤。
还不够。
他需要在这个晚上,将这套运劲法门练到本能反应的程度。
因为明天的对手凌寒,不是凌风那种货色。炼体六重巅峰,意味着对方的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凌辰目前的水平。
硬碰硬,凌辰必输无疑。
但他不需要硬碰硬。
他只需要在凌寒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打出最致命的一拳。
凌辰深吸一口气,再次摆出起手式。
一拳,又一拳,再一拳。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在破旧的院子里反复腾挪,汗水打湿了地面。
他打了整整一千拳。
当第一千拳落在石墩上时,那块坚硬的花岗岩石墩,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凌辰看着那道裂缝,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差不多了。”
他转身走回屋内,盘膝坐下,运转《九转混沌诀》。
丹田中的混沌之力又壮大了一分。
炼体二重巅峰。
明天,在踏入演武场之前,他要突破到炼体三重。
这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凌辰来说,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炼体三重对炼体六重,依然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
但凌辰从不畏惧悬殊的对决。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他闭上眼,沉入修炼。
夜空中,一颗星辰格外明亮,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青阳镇上那座破旧的小院。
而在遥远的九天之上,有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