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横歌舞团的演出场地不在任何一家对外公开的剧院里。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区主道拐上一条两侧栽满法国梧桐的私密道路,又穿过一道有安保站岗的大门,才终于驶进一片被高大围墙环绕的园区。
顾云锦从车窗往外看,路灯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照成暗绿色,远处几栋低矮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散落在人工湖周围,灯火通明。
没有招牌,没有指示牌,没有任何对外标识。
但门口那排停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轿车和车牌号,比任何招牌都更能说明今晚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王漫云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真丝旗袍,领口一枚翡翠别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下车前她从手包里拿出粉饼补了补妆,对着小镜子端详了两秒,啪地合上,转头看顾云锦。
“今晚带你见的这位周太,是大横集团董事长的太太。
大横歌舞团是她一手组建的,一般人想看还看不着。今天是周太组的局,来的都是各家的太太小姐。你跟着我,少说话,多笑。”
顾云锦乖乖地点头。她今晚穿了一件浅藕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散散地披在肩上。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摘下来的栀子花。
“大横集团现在可了不起。”王漫云边走边说。
“国内地产界的大哥大,你知道他们那个新楼盘吧?就那个叫什么御海天下的,小区才建了一个大门,房子就卖完了。
多少人拿着钱排队都拿不到号。现在这年头,做地产做到这个份上,也就大横了。”
顾云锦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才建了一个大门就卖完了?”
“你以为呢。”王漫云见她听得认真,说得也更来劲了,
“我跟你说,大横歌舞团这些姑娘,随便拉一个出来颜值都碾压现在那些女明星。
专业院校毕业的,不是学民族舞就是学芭蕾的,进来之后还有专门的形体老师和化妆团队。
住的都是大横旗下的酒店式公寓,吃的是单独开的小灶。演出一次每人额外给五位数津贴,一年下来光津贴就是一套房的首付。
逢年过节还有节慰问——周太亲自挑的礼物,爱马仕的丝巾、蒂芙尼的项链,一人一份,从不落空。”
“这么高啊。”顾云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懵懂的惊叹。
“还不止。听说满五年的,大横直接帮忙解决家里人的工作安排。
父母没工作的给安排进物业公司,弟弟妹妹考大学的给推荐信。所以这些姑娘挤破头也要考进来,比考公务员还难。”
王漫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弧度,
“不过说到底,这可不仅仅是个歌舞团那么简单。周太会养啊。”
王漫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在夸周太有本事,又像是在说点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哪种意思,都不重要。
她只是继续点头,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乖乖女演得一丝不苟。
走进演出厅的时候,灯光已经调暗了。
演出厅不大,大约只能容纳五六十人,但装修极尽精致,墙壁上镶着深色的实木护墙板,脚下的地毯厚到能没过鞋底的花纹。
座位不是那种一排一排的剧院椅,而是一组一组的沙发座,每组沙发前面摆着一张矮几,上面已经放好了香槟和果盘。
最前排正中间是一张明显比别的沙发更宽大的位置,暂时空着。
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落座。王漫云带着顾云锦和几位相熟的太太打了招呼,选了一组沙发坐下来。
灯光又暗了一档,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顾云锦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太太的脸——妆容精致,珠宝闪耀,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最中间那个空着的沙发。
演出开始之前,周太进来了。
她大概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几乎透光,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是一串直径匀称的南洋珍珠,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银光。
她走到最前排正中间的沙发上坐下来,太太们此起彼伏地欠身打招呼,她微微点头回应,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演出很精彩。从第一个节目开始,顾云锦就明白了为什么大横歌舞团不对外演出。
不是拿不出手,是太拿得出手了。
舞台上的每一个女孩都漂亮得不像真人,腿长、腰细、脖子修长,动作整齐到像是用尺子量过。
演出服是定制的,从第一个节目的青花瓷旗袍到第三个节目的敦煌飞天,每一套的刺绣都精致到能看清花瓣的纹理。
灯光、舞美、编曲,每一项都显然砸了重金。
但真正让顾云锦感兴趣的,是上半场结束时的一段曲。
灯光亮起来,中场休息。
太太们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站起来走动,表面上是活动筋骨,实际上阵型迅速发生了变化——好几个太太不动声色地往周太的方向聚拢过去。
顾云锦坐在原位,端着果汁,耳朵却一直支着。
“周太您这歌舞团一年比一年精彩了,我们家老李回去念叨了好几次,说上次年庆看了大横的演出,再看别的都觉得差点意思。”
说话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太太,穿香槟色套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真诚。
周太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就是企业文化搞搞气氛,上不了台面的。”
“周太您太谦虚了。”另一个太太接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控制的热情,
“我们家老赵说了,大横现在做什么都是标杆。对了周太,昭阳会下次的活动听说定在三海?
老赵一直说想找个机会跟大横的团队多交流交流——”
周太端起香槟杯,轻轻晃了晃,语气还是那么和煦。
“昭阳会的事啊,都是他们男人在张罗,我从来不过问的。老周的事我一概不手,我就管管这个歌舞团,图个乐呵。”
话题被她轻轻一带,转到了歌舞团明年的演出计划上。那几个太太也不好再追着问,只能顺着话头夸歌舞团。
顾云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周太不是不手,是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手。
下半场的节目比上半场更精彩。压轴的是一个独舞,舞台上只有一个女孩,穿了一袭白裙,跳的是现代芭蕾。
她的身体在追光里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花瓣,每一个落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台下安静极了,连端香槟杯的声音都消失了。
演出结束时,太太们集体鼓掌,周太站起来,转身面对大家,笑着说了一声谢谢捧场。
回程的车上,王漫云的谈兴还没有散。
“看见了吧?大横集团现在就是这个。”
她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靠在座椅上,脸上的表情被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一明一暗地切着。
“周太那人你看到了,滴水不漏。那么多太太想通过她搭上昭阳会的线,她一句‘不过问’就全挡回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有这个底气。大横的盘现在铺得那么大,多少人跟在后面喝汤。”
“昭阳会是什么呀?”顾云锦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一个圈子。几个地产和金融界的大佬组的小团体,大横的老周,章氏地产的章明远,还有三四个差不多量级的。
说是朋友聚会喝茶,实际上就是抱团。
一个你投我也投,议价能力强,银行那边也更愿意放款。
这几年他们投的收益都不错,外面的人挤破了头想进去分一杯羹。”
王漫云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科普变成了意有所指。
“说起来,你大哥去年也加入昭阳会了。”
顾云锦微微偏头,表情维持在一种刚刚好的惊讶上。
“大哥也进去了?”
“靠你爸的关系呗。顾氏和大横有业务往来,你爸那张老脸在圈子里还是管用的。”
王漫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眼角余光一直挂在顾云锦脸上,
“你大哥现在可是昭阳会最年轻的成员。这事他跟你提过吗?”
顾云锦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个表情的时长控制得很精准——刚好够让王漫云捕捉到一丝失落,又刚好够让这一丝失落在被捕捉到之后迅速收回去。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大哥可能觉得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懂。”
王漫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传过来。
“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大哥那个人心思深,什么事都放肚子里。他是你亲大哥,按理说该多照应你一些,但他那个位置上,顾虑也多。”
她叹了口气,像是真心实意在替顾云锦惋惜,
“你爸把那么多资源往他身上堆,他倒好,进了昭阳会这么大的事连自己妹妹都不说一声。我这个当继母的不好多说什么,但——”
“妈妈你不用担心我。”顾云锦抬起眼,脸上已经挂好了一个乖巧的、不带任何棱角的笑容,
“大哥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我就是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什么也不懂。以后慢慢学吧。”
王漫云看着她,有那么一秒钟她的目光在顾云锦脸上停住,像是想从那张乖巧的面具上找到一道裂缝。
然后她笑了,笑容满意而放松。
“你能这么想就好。你是个懂事的。”
车继续往顾家的方向开。顾云锦把目光转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她的脸,明亮和阴影交替出现。
王漫云说的昭阳会,她早就知道。
不是在国内知道的,是在伦敦,就连顾明诚加入昭阳会这事情,她也知道。
顾云锦闭了一下眼睛。
王漫云今晚这番话,每一个字的用意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只是把棋局上所有人的招式都看得更慢了一点——慢到她们落子之前,她已经知道这颗棋子会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