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第十一,天刚蒙蒙亮。
沈初晴就醒了,或者说,她一夜没睡。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昨夜的事,像一场梦。
但她脖颈上的红痕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指尖微微发烫。
碧桃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
“姑娘,您……”碧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什么时辰了?”沈初晴的声音沙哑。
“卯时刚过。”
沈初晴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碧桃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里姑娘脖颈上的红痕,心疼得不行,却一个字都不敢问。
沈初晴梳好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痕迹。
然后她坐在窗边,等着。
等慕琰醒来,等叶盈月回来。
辰时刚过,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朝她这边来了。
沈初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袖口。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下来,沉默,长久的沉默。
沈初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慕琰站在门外在想什么,只知道那道身影在门口停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敲门,但他没有。
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了。
沈初晴垂下眼帘,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碧桃在门外小声通传,慕大人来了。
这一次,他敲门了。
“笃、笃、笃。”
沈初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慕琰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了一身净的月白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分昨夜的狼狈。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下青黑比平更重,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的目光落在沈初晴脸上,顿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又移到她的脖颈。
那里被衣领遮住了,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
沈初晴被他看得浑身发紧,低下头,不敢出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慕琰才开口。
“昨夜的事……”
“大人。”
沈初晴打断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昨夜的事,是初晴的错。”
慕琰的眉头皱了起来,沈初晴没有抬头,声音继续从她低垂的头顶传出来:“大人喝醉了,是初晴不该……不该去送那碗汤。初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大人喝了酒,头疾容易犯,所以才……”
她说不下去了,咬着唇,眼眶泛红,肩膀在微微颤抖。
慕琰看着她那副强忍着委屈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低沉,“是我……”
“大人。”
沈初晴又打断了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珠在打转,“大人不必说了,初晴知道,大人是叶小姐的未婚夫,昨夜的事……传出去对大人不好。初晴求大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瑞凤眼里全是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明明是她受了欺负,却反过来求他不要放在心上,慕琰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越来越重。
“我会负责。”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沈初晴摇了摇头,声音涩涩的:“大人不必为难,大人是月姐姐的未婚夫,昨夜的事……初晴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大人忘了吧。”
慕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不要他负责,她说忘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昨夜真的只是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
可她的眼眶是红的,脖颈上的痕迹还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明明受了委屈,却不敢说,反过来求他不要放在心上。
“我说负责,就会负责。”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初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大人请回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初晴……初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慕琰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片刻,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初晴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等那脚步声听不见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眼眶里的红意还在,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他说负责,她说不要。
他反而更放不下了,这就够了。
午后,驿馆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叶盈月回来了,沈初晴站在窗边,看着叶盈月从马车上下来,脸色不太好,嘴里嘟囔着什么。
周屿跟在她后面,也是一脸疲惫。
昨晚下大雨,山路难走,他们被困在庙里,肯定没睡好。
叶盈月一进驿馆就嚷嚷着要热水沐浴、要吃饭、要换衣裳,丫鬟们忙得团团转。
沈初晴没有出去,她坐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碧桃的声音:“姑娘,叶大小姐请您过去。”
沈初晴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推门出去了。
叶盈月坐在前厅,已经换了身净的衣裳,头发还湿着,正在喝燕窝粥。
看见沈初晴进来,她抬了抬眼皮:“你昨天去药铺了?”
“是。”沈初晴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月姐姐要的药材都买齐了,初晴一会儿让人送到您房间去。”
叶盈月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初晴今穿了一件领子很高的衣裙,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叶盈月没多想,只当她是怕冷。
“行了,下去吧。”
“是。”
沈初晴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回房间的路上,要经过驿馆的院子,沈初晴远远就看见了慕琰。
他站在院中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公文,似乎在等人。
沈初晴脚步一顿,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绕了一大圈回了房间。
她没有打招呼,没有福身,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好像院子里本没有那个人一样。
碧桃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却不敢问。
沈初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她不看他,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在躲他。
只有这样,他才会想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