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江州后，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从城镇变成了山林。
沈初晴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医书，看似在翻看，实则在想事情。
昨夜慕琰来了她的房间，又走了。
沈初晴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慕琰那样的人，骨子里是傲慢的。
她说不要，他不会死皮赖脸，至少现在不会。
但她知道，他不会就这样算了。
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沈初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急。她要的就是这个。
接下来的几天，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躲。
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独处。
让那些刻意的偶遇消失，让他找不到她。
只有这样，他才会想她。
“姑娘。”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叶大小姐今儿心情不好，昨晚在庙里没睡好，您躲着点。”
沈初晴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叶盈月天天发脾气，不是什么新鲜事。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的思绪却飘到了远处。
她要躲着慕琰，但光躲还不够。
得让他看见，她不光在躲他，别人还在往她跟前凑。
周屿，就是最好用的那块挡箭牌。
午饭后，车队在一处溪边歇脚。
沈初晴下了车，拿了水囊去溪边打水。
刚蹲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那道脚步声太熟悉了，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低着头，安静地打水。
“沈姑娘。”
慕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
沈初晴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慌乱的表情：“慕……慕大人。”
她站起身，退后了一步，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慕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的脖颈。
“你躲我？”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初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初晴没有。”
“没有？”慕琰往前走了一步。
沈初晴下意识又退了一步，手里的水囊晃了晃，洒了几滴水出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大人误会了，初晴只是……不想给大人添麻烦。”
慕琰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明明是在躲他，嘴上却不承认。
明明受了委屈，却说是自己的错，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上来了。
“我说过，我会负责。”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初晴摇了摇头，声音涩涩的：“大人不必了，初晴只求大人一件事。”
“什么？”
“大人以后……不要再找初晴了。”
慕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沈初晴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夜的事，初晴已经忘了，大人也忘了吧。”
说完，她福了福身，拎着水囊，快步走了，留下慕琰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背影，纤细单薄，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说忘了，她说不要再找她了，可她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在发抖，连走路都像是在逃。
慕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傍晚，车队在一处驿站歇下。
沈初晴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周屿朝她走过来。
“沈姑娘！”
周屿换了身净的衣裳，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周世子。”沈初晴低下头，福了福身。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周屿皱着眉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
沈初晴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初晴没事。”
“还没事呢，脸白得跟纸似的。”
周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了过来，“桂花糕，刚买的。”
沈初晴接过，轻声道了谢。
“客气啥。”
周屿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哎，你那个香囊，回头别忘了给我配啊。”
沈初晴点了点头：“初晴记着呢。”
“那就说定了啊。”
周屿又跟她闲扯了几句，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问她今天路上颠不颠，絮絮叨叨的，像只围着花转的蜜蜂。
沈初晴一一应着，声音柔柔的，脸上的笑意淡淡的，不热络也不冷淡。
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模样，温顺、乖巧、好相处。
而周屿这人，天生就喜欢跟好相处的人凑近乎。
这一幕，被二楼窗边的慕琰尽收眼底。
他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从他的角度望下去，正好能看见沈初晴的侧脸。
她微微仰着头，听周屿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客气，但他看着就是觉得刺眼。
周屿又凑近了一些，说了句什么。
沈初晴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什么。
慕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公文被捏出一道褶痕。
他认出了周屿手里那个油纸包，是桂花糕。
周屿不知道第几次给她送桂花糕了，她也收了，还笑了。
慕琰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在他面前，从来只会红着眼眶、低着头。
可她在周屿面前，会笑。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浑身都不舒服。
沈初晴送走了周屿，转身往驿馆里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果然，慕琰站在那里，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沈初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快步走进了驿馆。
她没有打招呼，没有福身，甚至没有片刻停留。
就好像二楼站着的那个人，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慕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里，手里的公文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他了，她明明看见他了，可她装作没看见。
慕琰深吸一口气，将公文扔在桌上，转身坐了下来。
他想起方才溪边她说的话，大人以后不要再找初晴了。
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在躲他。
可她不光在躲他，她还在对别人笑。
慕琰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同一个画面，她对着周屿笑的样子。
那笑容，她从来没给过他。
入夜，驿站安静下来。
沈初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医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等，等慕琰来。
来与不来，都是结果。
来了，说明他忍不住。
不来，说明他在忍，那也撑不了多久。
她要的就是他不舒服，他越不舒服，就越会想她。
越想她，就越放不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初晴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分辨那脚步声的去向。
那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渐渐远了。
来了，但没进来。
沈初晴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反而深了一些。
来了，又走了。
站在她门前，却没敲门。
他在忍，可忍得了一时，忍得了一世吗？
沈初晴吹灭了灯，躺了下去。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而走廊尽头，慕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香囊。
他在她的门前站了很久，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说不要再找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
更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之后，心里反而更不舒服了。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
里面的香味已经淡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缕。
他拿起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股冷香钻进鼻腔，清冽得像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一颦一笑，红的眼眶，躲闪的目光……
明明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慕琰将香囊攥在手心，指节微微泛白。
她说不要再找她了，她说昨夜的事已经忘了，可他没有忘。
他闭上眼睛，那股冷香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