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至一处山间驿站，连赶路，叶盈月累得不行，下了车就扎进房间不出来了。
沈初晴乐得清闲，她原本想在房间里待着，可碧桃说驿馆后面有个小花园，清净得很，她便拿了本书，去了。
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几丛矮灌木，中间摆了张石桌、两张石凳，胜在没人打扰。
沈初晴坐在石凳上，翻开书，刚看了两页，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那道脚步声太熟悉了，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她心里清楚，躲不掉了。
“慕大人。”她站起身，低下头，福了福身，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恭顺卑微。
慕琰站在她面前，一袭竹青色便装。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你怎么在这儿？”
“房间里闷，初晴出来透透气。”沈初晴声音轻轻的，始终没有抬头。
“透气。”慕琰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
沈初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慕琰才开口：“坐吧。”
说着，他自己先在石凳上坐下了。
沈初晴犹豫了一瞬，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石桌，谁都没有说话，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氛围。
沈初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她能感觉到慕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是有重量。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你给周屿配了香囊？”慕琰忽然开口。
沈初晴手指一顿，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周世子说想要，初晴就配了一个。”
“他让你配你就配？”
沈初晴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周世子开口了，初晴不好拒绝。”
慕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拒绝我的时候，倒是脆得很。”
沈初晴低下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慕琰问。
沈初晴咬了咬唇，声音低低的：“周世子只是要一个香囊，大人要的……初晴给不起。”
慕琰的眉头微微皱起：“我要什么？”
沈初晴没有回答，慕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那的事，你为什么不要我负责？”
沈初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初晴只想找个普通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大人的世界太远了，初晴够不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慕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普通人？”慕琰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想嫁给谁？周屿那样的？”
沈初晴摇了摇头：“初晴不敢高攀，只是……等月姐姐出嫁了，初晴求叶大人随便指一门亲事，嫁个小商小贩，离开京都，安安静静过子就好。”
慕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商小贩，离开京都，安安静静过子。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夜的事真的已经过去了。
好像他这个人，也不值得她在意。
“那夜的事……”沈初晴低下头，声音涩涩的，“就当是一场意外，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初晴也不会纠缠大人。”
她说完，站起身，福了福身：“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初晴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站住。”
沈初晴脚步一停，没有回头。
“你说不会纠缠我。”
慕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说不会再找我，那你为什么一看见我就跑？”
慕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若真的放下了，为什么要躲？”
沈初晴低着头，手指攥着书页，攥得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慕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
她嘴上说着不要他负责，说着要嫁个小商小贩，说着要离开京都。
可她一看见他就跑，一跟他说话就红眼眶。
这哪是放下了？这分明是放不下，却偏要装出放下的样子。
“沈初晴。”他叫她的名字。
沈初晴没有抬头。
“你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慕琰看着那双泪眼，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低沉。
沈初晴摇了摇头：“初晴什么都不想要，初晴只求大人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要再找初晴了。”
慕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沈初晴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人每来找初晴一次，初晴就多一分不该有的念想，初晴不想这样。”
慕琰沉默了，她说他来找她，会让她多念想。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他，不是没有感觉的。
“若我不答应呢？”他的声音淡淡的。
沈初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福了福身，转身快步走了。
这一次，慕琰没有拦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纤细单薄，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慕琰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
他转身，慢慢走回了前院。
傍晚，沈初晴正在房间里整理药材，门外传来碧桃的声音：“姑娘，周世子来了。”
沈初晴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门推开，周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沈姑娘！”
“周世子。”沈初晴低下头，福了福身。
“别这么客气。”
周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药材上，“这是在配什么？给我的香囊？”
沈初晴点了点头：“快了，还差一味药，到了下一个驿站就能配好。”
“不急不急。”
周屿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个事儿。”
沈初晴抬起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阿琰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周屿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沈初晴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你别怕。”
周屿大大咧咧地说，“他那人就那样，看着冷，其实也没什么。”
沈初晴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慕大人只是问了些医理上的事，没有别的。”
“是吗？”
周屿挠了挠头，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行吧，反正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沈初晴被他这话逗得抿嘴笑了笑：“多谢周世子。”
“客气啥。”周屿又跟她闲扯了几句，才走了。
沈初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