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
楼梯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下层楼梯转角处，一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芒，勉强勾勒出粗糙的水泥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以及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与腐臭。
杨喆站在黑暗中，灰白的瞳孔微微扩张。成为僵尸后，他的夜视能力得到了显著增强。眼前的黑暗并非完全不可穿透，更像是一层浓淡不一的灰黑色帷幕，物体的轮廓、地面的障碍、墙上的污迹，都能勉强分辨。只是失去了色彩，一切都像浸在陈旧墨水里。
他适应了几秒钟，然后放轻脚步，沿着楼梯向下走去。金属靴底（他从楼下尸体上扒了双尺码差不多的工装靴，替换了之前快磨破的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要去五楼，工程部。目标明确：寻找备用钥匙、维修通道入口、以及可能存在的工具或有用信息。同时，探查沿途情况，评估其他楼层的危险程度，看看是否有其他幸存者活动的迹象。
从七楼天台到五楼，距离不远。但杨喆走得很慢，很小心。他贴着墙，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脚下没有杂物或血迹滑倒的风险。耳朵竖起，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二楼超市方向隐约传来的丧尸嘶吼，似乎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并未停止。三楼偶尔有拖沓的脚步声和玻璃被碰倒的碎裂声。四楼……很安静，过于安静了。
他停在四楼与五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侧耳倾听。四楼的防火门紧闭着，门后没有任何声音，连丧尸的动静都没有。这不正常。四楼是服装和家居层，按理说爆发时也应该有人，但现在却像死域。
杨喆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推开四楼的门。他的首要目标是工程部。他继续向上，来到五楼。
五楼的防火门也关着，门上贴着“工程重地，闲人免进”的褪色标识。杨喆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没锁。
他拉开一条门缝。门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两侧是普通的办公室隔间，此刻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桌椅翻倒，电脑屏幕碎裂。墙壁和地面上有喷溅状的血迹，已经发黑。没有丧尸，也没有尸体。
杨喆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带上门。他贴着墙，快速扫视整个办公区。大约十几张办公桌，尽头是一扇挂着“工程部主管”牌子的磨砂玻璃门，旁边还有一扇更厚实的、写着“设备间”的金属门。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和电子元件烧焦的味道。他鼻子微微耸动，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然后，他闻到了——在血腥和焦糊味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汗味和恐惧的味道。很淡，很新鲜，残留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小时。
这里不久前有活人！而且可能还躲在附近！
杨喆心中一凛，立刻提高警惕。他放慢呼吸（虽然不需要），将金属棍横在身前，脚步如同猫科动物般轻盈，朝着“设备间”的门移动。主管办公室的磨砂玻璃是半透明的，里面似乎没人，但设备间的金属门紧闭，是躲藏的好地方。
他走到设备间门口。门是厚重的钢板门，中间有一个圆形旋转阀，看起来像银行金库门的小型简化版。门上没有窗户。他侧耳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倾听。
里面……有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还有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以及……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里面有人，而且很害怕。
杨喆犹豫了。是直接敲门表明来意，还是先观察？直接敲门可能会惊吓到里面的人，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或噪音。但如果不接触，怎么拿到工程部的钥匙和了解维修通道？
他想了想，决定采取折中方式。他后退两步，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道：“里面的人，听得到吗？我不是丧尸，我是幸存者。我需要工程部的备用钥匙和维修通道的信息。如果你们有，我们可以交换，食物，水，或者……安全。”
门内的声音瞬间消失了，连呼吸声都似乎屏住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喆等待了十几秒，没有回应。他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不止一个人。外面的丧尸暂时没过来，但这里不安全。天台上我们有据点，有食物和水。如果你们想活下去，最好谈谈。”
又过了几秒，就在杨喆考虑是否要强行破门（以他现在的力量，这扇门未必挡得住）或者放弃离开时，门内终于传来了一个颤抖的、刻意压低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你……你系边个？点解知我地系度？（你是谁？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粤语。杨喆生前在南方服役，听得懂，也会说一些，但不太流利。他尽量用普通话夹杂简单粤语回答：“我系上面落嚟嘅。（我是从上面下来的。）丧尸怕我。我需要钥匙，去设备层。冇恶意。”
里面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商量。然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换成了生硬的普通话：“你……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那些怪物？或者……不是那些疯子？”
“疯子？”杨喆捕捉到这个词。
“……有些人，喝了太多那种‘一号’饮料，没完全变怪物，但……疯了，见人就，抢东西……”男声带着恐惧。
还有这种事？杨喆皱眉。电影里好像没这设定。看来这个变异世界，情况更复杂。
“我没喝那东西。我也没疯。”杨喆说道，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刚从地下车库上来，了三个特别大只的怪物。如果我是疯子或者怪物，没必要跟你们废话，直接撞门了。”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里面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低声争论。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声似乎下了决心：“好……我们开门。但……但你先把武器放下，退后几步。我们手里……也有家伙。”
杨喆看了一眼手中的金属棍，又看了看这厚重的钢门。里面的人有武器，但威胁不大。他需要信息和钥匙，冲突是最坏选择。
“可以。”他将金属棍轻轻靠在旁边的墙上，自己向后退了三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门内传来解锁链和门栓滑动的声音，很慢，很谨慎。然后，圆形旋转阀被缓缓转动，“咔哒”一声，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布满血丝、惊恐不安的眼睛，透过门缝向外窥视。看到杨喆果然站在几步外，双手举起，没有明显的凶器（铁管在腰间，被夹克遮住一部分），似乎松了口气。
门缝开大了一些，露出了后面的人。
一共四个人。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秃顶、穿着油腻工装裤和技术员衬衫的男人，脸色蜡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大号活动扳手。他身后，躲着一个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同样穿着工装但更净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钢管，手抖得厉害。再后面，是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售货员制服，蜷缩在角落里；另一个更年轻些，像是文员，紧紧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色惨白。
四个人都面黄肌瘦，眼圈发黑，显然已经担惊受怕、忍饥挨饿了不短时间。他们看到杨喆灰白的脸色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冷漠的灰白眼瞳时，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中恐惧更甚。
“你……你的脸……”秃顶男人（大概是工程部的人）颤声问。
“受伤，失血，脸色不好。”杨喆简单带过，放下手，“钥匙。维修通道。设备层入口。”
秃顶男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同伴。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声说：“张师傅，给他吧……他看起来……至少不像外面那些……”
秃顶男人张师傅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两把，却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问：“你……你说天台有据点？有吃的？”
“有。但不多，要分。”杨喆实话实说，“上去，要活，守夜。不能白吃。”
张师傅和眼镜男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两个几乎虚脱的女人。最终，张师傅将两把钥匙扔了过来。“铜的这把是各层设备间通用钥匙，银的那把是通往设备层专用维修楼梯的。设备层入口在六楼东侧，货梯后面有个小门，平时锁着。”
杨喆接住钥匙，入手冰凉。“谢谢。你们，要上去吗？”
张师傅脸上露出挣扎：“上面……安全吗？有多少人？”
“八个人。暂时安全。有门，有障碍。但能守多久，不知道。”杨喆不夸大，也不隐瞒，“留在这里，门虽然结实，但没食物，没水。你们撑不了几天。”
“我们……我们跟你上去！”那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文员突然抬头，鼓起勇气说道，声音嘶哑，“张师傅，阿杰，我们留在这里会死的！那些疯子昨天就来撞过门了！”
被称为阿杰的眼镜男也点头：“是啊张师傅，上去还有活路。这位大哥能从下面上来，肯定有本事。”
张师傅看了看两个女人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当武器都嫌费劲的扳手，终于颓然点头：“好……我们上去。但……能不能给点吃的？我们快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就靠设备间里一点桶装水撑着。”
杨喆从怀里（实际上是从系统空间）摸出一个劣质血包，犹豫了一下，又换成了半袋从楼下带上来的、没开封的饼。他撕开包装，递过去：“先垫垫。上去再分。动作轻，跟我走。”
看到食物，四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张师傅接过饼，小心地分给其他人。几人狼吞虎咽，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噎得直伸脖子，又连忙去喝设备间角落里所剩不多的桶装水。
趁着他们吃东西，杨喆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个设备间。大约二十平米，堆放着各种维修工具、备用零件、电缆线圈，还有几个巨大的配电箱嗡嗡作响。角落里铺着几张硬纸板和脏毯子，显然是这几人临时的窝。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机油味和食物的淡淡霉味。
“你们一直躲在这里？没看到其他人？”杨喆问。
张师傅灌了口水，喘着气说：“爆发那天，我们正在检修六楼的空调主机。听到下面乱成一团，就躲进来了。后来……后来听到外面惨叫，拍门声……我们一直没敢出去。昨天下午，有一伙人，大概四五个，在外面砸东西，还撞门，喊着要吃的，要喝的，听起来很不正常……后来不知怎么走了。我们就更不敢出去了。”
“那伙人，有什么特征？”杨喆追问。
“听声音，像是年轻人……有一个声音特别嘶哑，一直在骂脏话，说什么‘力量’‘进化’……还摔东西。”阿杰回忆道，脸上带着恐惧，“他们好像……力气很大，撞门撞得很响。”
喝了“天地一号”却没完全变异，获得力量但精神疯狂的“疯子”……杨喆记下了这个信息。这可能是比普通丧尸更麻烦的威胁，因为他们有智慧，有欲望，而且可能具备一定的战斗力。
“吃完就走。带上有用的工具，小型的，武器，照明。”杨喆催促道。
几人连忙将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开始在设备间翻找。张师傅找了个工具包，装了些螺丝刀、钳子、电工刀。阿杰拿了更结实的短铁棍。两个女人没什么力气，只拿了把手电筒和几个备用电池，以及那个笔记本。
“电脑里有什么？”杨喆看了一眼那个文员紧紧抱着的笔记本。
“是……是公司的一些资料，还有……我偷偷拷贝的监控系统备份。”文员小声道，“我叫小雨，是行政部的。爆发前我在整理监控录像，就……就把最近几天的备份到移动硬盘了，笔记本是部门配的，我就一起带出来了。我想着……也许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监控备份？杨喆心中一动。这或许有价值。“带上。小心别弄坏。”
一行人准备妥当。杨喆拉开设备间的门，示意他们跟上。他捡起墙边的金属棍，走在最前面。张师傅四人紧张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走廊里依旧空荡死寂。杨喆带着他们快速返回楼梯间，向上走去。经过四楼时，那扇紧闭的门后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但杨喆心中那股不安感却更加强烈。他加快脚步。
快到六楼时，走在最后的售货员女人（自称王姐）突然脚下一软，“哎呀”轻呼一声，差点摔倒，手里的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发出刺耳的响声！
“嘘——！”杨喆猛地回头，眼神凌厉。
所有人都僵住了，惊恐地看向下方。手电筒滚下几级台阶，光束乱晃。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从楼下，四楼的方向，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落在了防火门内侧。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缓慢，规律，如同沉重的脚步，正从门后，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
“嗬……嗬……”
低沉、沙哑，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透过门缝，隐隐约约传了上来。那声音不像普通丧尸的嘶吼，更浑浊，更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
张师傅四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阿杰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都忘了去捡。
杨喆握紧了金属棍，灰白的瞳孔死死盯着四楼那扇紧闭的防火门。那股不安感，此刻达到了顶峰。
门后的东西……给他的感觉，比地下车库那个暗紫巨汉，更加危险，更加……诡异。
“跑！”杨喆低喝一声，一把抓起腿软的王姐，将她推向上方楼梯！“上七楼！快！”
张师傅和阿杰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向上冲。小雨捡起地上的手电筒，也跟着跑。
杨喆留在最后，面朝下方，缓缓后退。他死死盯着那扇门，全身肌肉紧绷，体内冰冷的能量开始加速流转。
“咚……咚……”
脚步声在门后停下。然后，一只惨白、浮肿、手指间似乎有蹼状粘连物、指甲乌黑的手，缓缓从门下的缝隙里……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