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前院更加杂乱,却也更富“人”气。几间低矮的厢房充当仓库和工坊,屋檐下堆满了各式工具——长短不一的木杠、新旧混杂的绳索、一捆捆带着泥土的竹篾、大大小小的瓦罐,甚至还有几口蒙尘的薄皮棺材靠墙放着。空气中弥漫着木料、铁锈、陈年石灰和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焚烧后的草药余味。
文才和秋生显然对这种指挥人的活计并不熟练。文才拿着一卷发黄的清单,皱着眉头,结结巴巴地念着:“麻、麻绳二十丈……要、要新的……” 秋生则咋咋呼呼,一会儿嫌这个帮工动作慢,一会儿又说那个拿错了锹头,自己却也没个准谱,东抓一把西拿一件。
十几个帮工大多是附近村里雇来的老实庄稼汉,也有两三个像杨喆这样的外乡流民,此刻都有些无所适从,聚在院子当中,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下手。
杨喆低着头,默默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他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危险感知】和【伪装术】全力运转,感官提升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丝有用的信息。耳朵捕捉着文才秋生的每一句交谈,眼睛余光观察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鼻子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每一种气味。
“秋生!你拿错了!那是挖坟用的洛阳铲,不是平常用的铁锹!” 文才终于发现秋生拎错了东西,急忙喊道。
“哎呀,长得都差不多嘛!”秋生不满地嘟囔,把手里那一头带半圆铲、一头带尖锥的古怪长杆扔回墙角,发出“哐当”一声。
洛阳铲?杨喆心中一动。这东西他在前世倒斗小说里见过,是盗墓贼探墓的利器,没想到这义庄也有,而且看磨损程度,似乎用过不止一次。看来九叔的业务范围,比他想象的还要“专业”。
“都别傻站着了!”秋生似乎觉得在帮工面前丢了面子,提高声音,“你,你,还有你,去把那堆新麻绳搬出来,检查有没有霉点虫蛀!你,你们几个,去库房把铁锹、镐头、撬棍都拿出来,锈了的磨一磨,松了的紧一紧!剩下的人,跟着文才去清点香烛纸钱,还有糯米、生石灰,看看够不够!”
众人这才有了方向,纷纷动起来。杨喆被分到了“磨工具”的一组,和另外三个汉子一起,走向堆放铁器的角落。
角落阴凉,地面铺着青砖,湿气较重。几把铁锹、镐头、撬棍散乱放着,大多沾着涸的泥土,刃口锈迹斑斑。旁边有个半旧的磨刀石,一盆浑浊的雨水。
“这活计……”一个肤色黝黑、手指粗短的汉子拿起一把锈得最厉害的铁锹,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摇头道,“任老爷家那么有钱,迁坟这种大事,也不置办点新家什?就用这些破烂?”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年纪稍长、颧骨高耸的汉子压低声音道,“九叔说了,起老坟有讲究。这些家伙事常年放在义庄,沾了香火气和地气,镇得住阴煞。新打的铁器,煞气重,反而不好。”
“王老哥懂得多。”另一个瘦小些的汉子奉承道,拿起一把镐头,掂了掂,“不过这些锈……不磨利了,明天怎么挖得动?听说任老太爷的坟,是糯米拌石灰浇的浆,硬得很。”
“磨吧磨吧,总比闲着强,三十文一天呢。”最先开口的黑脸汉子不再抱怨,蹲下身,往磨刀石上撩了点水,开始“嗤啦嗤啦”地磨起来。
杨喆默默拿起一把中型铁锹,入手沉重,木柄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学着那黑脸汉子的样子,蹲到磨刀石另一侧,开始磨锹头的刃口。动作有些生疏,但力量控制极稳,每一次推拉都恰到好处,锈迹和卷刃在粗糙的石面上快速脱落,露出下面暗青色的精铁。他没有用死寂之力,纯粹靠肉体力量和控制技巧。
“哟,小兄弟,手挺稳啊。”那被称作王老哥的汉子瞥了他一眼,略带诧异。一般流民哪有这么稳当的磨刀手法和力气。
杨喆动作不停,头也不抬,用那种略带外地口音的怯懦语气道:“逃难路上,什么活都过点,跟一个老铁匠打过几天下手。”
“怪不得。”王老哥点点头,不再多问。乱世流民,谁没点讨生活的本事。
杨喆一边机械地磨着锹,一边将感知扩散。磨刀石的摩擦声、汉子的低语声、前院隐约传来的鸡鸣、远处镇上的喧嚣……以及,那始终笼罩在义庄上空的、中正平和的“气场”。他能感觉到,这气场并非均匀分布。前院敞厅和九叔所在的厢房位置最强,如同灯塔的核心。后院这里相对稀薄,但依旧存在,像一层无形的滤网,将外界弥漫的阴气隔绝在外,也将院内众人的“阳气”和“杂气”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仓库的几个窗户。窗纸陈旧,但完好。其中一扇窗户的窗棂上,似乎用极淡的朱砂,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类似简化版的符文。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是简易的辟邪符?还是警戒符?
“喂,你们几个,磨快点!磨完了去帮文才搬糯米!”秋生不知何时又晃悠了过来,叉着腰吩咐,目光扫过几人,在杨喆那已经磨得寒光闪闪的铁锹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也没说什么,又晃走了。
杨喆磨好了锹,又拿起一把镐头。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刻意让动作显得笨拙了些,磨出来的刃口也只是勉强能用。不能表现得太突出。
大约半个时辰后,工具基本打磨清点完毕。文才擦着汗过来,指挥众人将工具分类捆扎,又把一袋袋糯米、一包包生石灰、一捆捆香烛纸钱搬到前院,放在敞厅外的廊檐下。杨喆力气大,默默扛了两袋最沉的糯米,脚步沉稳,气息不乱,又引得几个帮工侧目。
“这小子,看着瘦,力气不小。”黑脸汉子嘀咕。
“逃难的,没点力气早饿死了。”王老哥不以为意。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头已近正中。陈伯不知从哪里提来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和一大桶不见油星的青菜汤。
“开饭了!一人两个馒头,一碗汤,管饱!”陈伯吆喝着。
帮工们一拥而上。杨喆也领了自己那份,走到院子角落的台阶上坐下,慢慢吃起来。馒头粗糙拉喉,汤水寡淡,但热量是实实在在的。他小口咀嚼,吞咽,同时继续观察。
九叔没有再出现。敞厅的门一直关着。文才和秋生也领了饭菜,蹲在廊下一边吃一边低声争吵着什么,似乎是关于明天谁负责提灯笼、谁负责撒糯米的分工。
其他帮工三五成群,边吃边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任家有多阔气,任小姐(婷婷)有多漂亮,迁坟能拿多少赏钱,以及对“起老坟”隐隐的恐惧。
“听说任老太爷当年死得蹊跷,是让风水先生给害的?”
“嘘!小声点!让九叔听到,仔细你的皮!”
“怕什么,都二十年了……不过说真的,好好的祖坟,嘛非要迁?我听说,是任家这几年生意不顺,请了省城的风水先生来看,说是祖坟风水被人动了手脚,不迁不行。”
“动了手脚?谁那么大胆?”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舅姥爷是当年抬棺的之一,他说下葬那天,就邪性得很,棺材落地时,听见里面有抓挠的声音……”
“哎呦,可别说了!大中午的,瘆得慌!”
杨喆默默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任老太爷死因蹊跷,下葬有异,迁坟源于家道不顺和风水师之言……这些都与电影情节吻合。但“外力涉”的提示,让他不敢轻易下结论。是风水师有问题?还是坟地本身另有古怪?亦或是……病毒核心感应到的、同源的异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病毒核心依旧沉寂,仿佛一块真正的冰冷石头。
吃完饭,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帮工们或靠在墙打盹,或凑在一起小声赌骰子(被秋生骂了几句),或去院子一角的水缸边喝水洗漱。
杨喆没睡,也没参与任何活动。他走到水缸边,用木瓢舀了点水,慢慢喝着。目光,却“无意”地飘向了敞厅旁边,那扇紧闭的厢房门。
九叔就在里面。刚才吃饭时,秋生似乎端了份饭菜进去。
这位茅山道士,此刻在做什么?画符?静修?还是……也在透过门缝,观察着院子里的这些“帮工”,尤其是他杨喆?
那种淡淡的、被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九叔拿着那杆没点燃的烟杆,迈步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短褂,更显精神。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在那些聚赌和打盹的帮工身上略微停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廊檐下堆放的那些物资上。
“文才,秋生。”九叔开口。
“师父!”两人连忙放下碗,跑了过来。
“东西都齐了?”九叔问。
“齐了,师父!都按单子清点过了!”文才连忙道。
“绳索检查过了?没有霉蛀?”九叔拿起一捆麻绳,用手指捻了捻。
“检查过了,都结实!”秋生抢着回答。
九叔点点头,放下绳索,又走到那几袋糯米前,解开一袋,抓了一小把在掌心,看了看成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糯米,是去年的陈米,阳气不足。去,换今年新打的上好糯米,至少要三袋。”九叔将手里的米扔回袋子,对文才道。
“啊?师父,这都是镇上粮铺最好的……”文才为难道。
“叫你去就去!”九叔眼一瞪。
“是是是!”文才不敢再言,连忙拉着秋生,又从帮工中点了一个腿脚快的,急匆匆往镇里跑去。
九叔这才转身,看向院子里或坐或站的帮工们。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仿佛在评估每一个人的“成色”。
当目光再次掠过杨喆时,杨喆依旧保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略带不安的姿态,但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了九叔身上。他能感觉到,九叔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他是否还在?确认他是否有异常举动?
然后,九叔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诸位。”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帮工都站直了身体,看向九叔。
“明卯时三刻,在此。一同前往任家祖坟。路途不远,但规矩要紧。”九叔缓缓道,“我再重申一次——到了地头,一切听我号令。我让动手,才能动手。我让停,必须立刻停。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大呼小叫。尤其是开棺之时,不论见到何种情形,必须镇定。”
众人屏息聆听,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任家不会亏待各位。只要差事办得妥当,除了工钱,另有赏钱。”九叔话锋一转,“但若是有人胆大妄为,惊扰先人,冲撞煞气,乃至惹出祸端……休怪林某事先没有言明。”
最后一句,语气转冷,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几个胆小的帮工,腿肚子已经开始哆嗦。
杨喆低着头,心中却快速分析。九叔再三强调纪律和镇定,显然对明开棺可能出现的“状况”有所预料。电影里,任老太爷的尸身二十年不腐,已成僵尸,开棺时必有异象。九叔这是在提前打预防针,也是筛选——心理素质太差的,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引发混乱。
“今诸位辛苦了,工钱照算。都散了罢,回去好生休息,明莫要迟到。”九叔说完,挥了挥手,不再看众人,转身又走回了厢房,关上了门。
院子里静了片刻,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众人既松了口气,又对明之事更加忐忑。陈伯开始发放今的工钱,每人三十文铜钱,用细绳串着,沉甸甸的。
杨喆也领了自己那份,小心揣进怀里。三十文,不多,但在这个世界,足够一个底层人几天的嚼谷。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他初步获得了“认可”,有了一个合法的、能接近核心事件的身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大多数帮工都走了,才跟着最后几人,慢慢走出义庄大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窗户纸后,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静静而立。
是九叔。他还在“看”。
杨喆收回目光,压了压斗笠,汇入散去的人流,朝着镇外土地庙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回去,为明做更充分的准备,也要消化今获得的信息。
然而,当他走出义庄范围大约百步,重新踏入荒野小径时——
怀里的病毒核心,再次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这一次,悸动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困惑与排斥?仿佛在义庄道场的压制下憋屈了许久,此刻脱离压制,却又对周围环境中弥漫的、与它似是而非的阴气,产生了某种本能的疏离。
杨喆脚步不停,心中疑窦更生。这病毒核心,似乎对此界的“阴气”和“尸气”有反应,但又并非完全同类。它更像是一种更“高阶”、更“纯粹”、也更具“侵略性”的源头。而义庄的道场,似乎能有效压制它。
那么,昨夜荫尸狂暴的,究竟是病毒核心本身的气息,还是它与此界阴气接触后产生的某种“反应”?
他需要更多样本,更多观察。
回到土地庙时,已是午后。破庙依旧荒凉,但昨夜荫尸留下的黑血和打斗痕迹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腐臭。杨喆没有进去,而是在庙外不远处找了棵大树,靠在背阴面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土地庙和通往镇子的小路,便于观察和预警。
他取出一个杂粮馒头,慢慢吃着。脑海中,则开始复盘今所见所闻,并结合【基础道学常识】,进行推演。
“糯米、生石灰、香烛、符箓、桃木……都是克制尸变、净化阴煞之物。九叔准备充分,显然预料到开棺可能尸变。”
“他对我起疑,但未发作。可能原因:一,我伪装尚可,异常不明显;二,迁坟在即,人手紧缺,不想节外生枝;三,我的‘异常’或许在他看来,只是体质特殊或沾染阴气,未必是‘非人’;四,他在观察,想看看我到底有何目的。”
“明是关键。我必须全程跟随,亲眼看到开棺过程,确认任老太爷尸身状态,以及是否有‘外力’痕迹。同时,必须极度小心,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尤其在开棺异象发生时,要表现得如同寻常人一样惊恐(但需克制),绝不能冷静过头。”
“若任老太爷尸变,九叔必会出手。届时阴气、尸气、道法交织,是我观察此界力量体系运作的绝佳机会,也是病毒核心可能产生剧烈反应的时刻。必须提前做好防护和心理准备。”
“此外,需留意其他帮工中,是否有行为异常者。‘外力涉’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
理清思路,他不再多想。开始闭目调息,运转【初级病毒控心得】,继续梳理左臂能量,同时缓慢恢复白消耗的死寂之力。在义庄道场的隐性压制下,他不得不时刻分心维持体表的防护,消耗比预想的大,能量从56%降到了52%,需要尽快补回。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使用纯净或血核。这些东西能量庞大,吸收时可能产生波动,在野外不够安全。他决定依靠自身恢复和调息。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当夕阳再次西斜,将天边染红时,杨喆睁开了眼。能量恢复到58%,左臂的滞涩感又减轻了一丝,那点能量火星似乎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丁点。侵蚀进度:30.1%,稳如磐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夜色将至,必须为可能再次到来的“夜访”做准备。昨夜击了荫尸,今夜是否还会有?或者其他东西?
他走到土地庙前,看着那洞开的破门和地上的黑迹。想了想,他走进庙内,用那把磨得锋利的铁锹,将荫尸留下的污秽痕迹连同沾染的泥土一并铲起,远远抛到庙后的荒草丛中。又寻了些燥的泥土和草叶,粗略掩盖了铲痕。至少,表面看起来净了些。
然后,他搬了几块沉重的、半埋土中的条石,抵在破损的庙门内侧。虽然挡不住真正有灵异的东西,但至少能制造些障碍和响动,充当预警。
做完这些,他退出庙外,再次回到那棵大树下。他没有生火,就着最后的天光,吃了第二个冷硬的馒头,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
夜幕,如期降临。
这一次,杨喆没有完全静坐。他背靠大树,半眯着眼,将【危险感知】的范围扩大到极限,同时【伪装术】全力运转,让自己仿佛与身后的大树、身下的泥土融为一体。他像一头耐心潜伏的猎豹,等待着黑暗中的动静。
前半夜,风平浪静。只有寻常的夜虫鸣叫和林间小兽跑过的窸窣声。义庄方向的白色灯笼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盏遥远的灯塔。
子时过后,变化再生。
首先感知到的,并非声音或实体,而是温度。一股突兀的、毫无来由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水,从土地庙所在的方向,缓缓漫溢开来,迅速笼罩了庙宇周围数十步的范围。杨喆所在的大树,恰好在这范围的边缘。
寒意并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侵蚀生机的阴冷。草木似乎瞬间失去了活力,虫鸣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的阴气浓度,陡然提升了数倍!
紧接着,土地庙内,传出了声音。
不是拖沓的脚步声,也不是嘶吼。
是笑声。
低沉、沙哑、断断续续,仿佛漏风的破锣,又像是无数细碎的砂石在摩擦。笑声中充满了怨毒、讥嘲,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咯咯……嗬嗬……来了……都来了……”
一个模糊的、仿佛由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呓语声,夹杂在笑声中,飘飘忽忽,从破庙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窗口钻出,在冰冷的夜空中回荡。
杨喆全身寒毛倒竖(尽管他可能没有寒毛)。【危险感知】传来的警报瞬间提升到橙色级别!不是单一的、凝聚的威胁,而是一种弥漫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破庙的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包括他!
不是荫尸!是更麻烦的东西!很可能是受土地庙残留阴气和荫尸死亡怨气吸引、汇聚而来的游魂野鬼,或者某种地缚灵的显化!而且,不止一个!那重叠的呓语和弥漫的恶意,说明其形成了某种短暂的、混乱的“集体意识”。
他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连呼吸(模拟)都几乎停止,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低。面对这种没有实体、依赖感知和情绪攻击的灵体,隐匿和镇定是第一要务。慌乱和恐惧,只会像黑夜中的明灯,将它们吸引过来。
笑声和呓语持续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它们似乎并未离开土地庙,只是在庙内“徘徊”、“嬉戏”,享受着这片被它们“污染”的领域。那股冰冷的恶意如同触手,不断试探着庙外的黑暗,几次掠过杨喆所在的大树,都因为杨喆极致的隐匿和与环境的融合,未能发现明确的目标。
最终,也许是觉得无趣,也许是力量不足以支撑长时间显化,笑声和呓语渐渐低落、消散。那股弥漫的阴冷寒意,也如同退般,缓缓缩回了土地庙内,最终归于沉寂。虫鸣声,过了许久,才再次零星响起。
杨喆依旧一动不动,又等待了将近半个时辰,确认再无异状,才缓缓舒出一口气。精神上传来一丝疲惫,刚才全神贯注的隐匿和对抗那股恶意窥视,消耗不小。
这土地庙,是彻底不能待了。昨夜是荫尸,今夜是聚集成形的阴灵怨念。明晚还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此地阴气汇集,又死了荫尸,已成小凶地。
他必须尽快在镇内找到新的、更安全的落脚点。但一个外乡流民,想在镇上租房住店,需要钱,也需要合理的理由。三十文工钱,远远不够。
看来,明天迁坟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想办法搞到更多钱,或者找到一个能暂时栖身的、相对“净”的地方。义庄……或许可以考虑?但风险太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不再休息,而是继续调息,同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好在后半夜平安无事。
当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杨喆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僵坐的身体。状态尚可,能量维持在55%左右。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确保看不出夜宿荒野的狼狈,又将工具(铁锹)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朝着任家镇义庄的方向,大步走去。
新的一天,也是关键的一天,开始了。
晨光中,义庄门口再次聚集了人群。帮工们大多面色凝重,带着忐忑。文才和秋生已经等在门口,陈伯正在点名。
杨喆默默站到自己昨天站的位置。目光扫过,发现帮工人数似乎少了两个,大概是昨夜被吓退的。九叔还没出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义庄的屋顶、墙角、门楣。在晨光下,一些昨夜未曾留意的细节显现出来——屋檐下悬挂的铜铃,看似装饰,实则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墙角埋设的鹅卵石,组成了简易的八卦图形;门楣上方,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匾,上面用篆书刻着四个大字:幽明止步。
一股肃穆而沉重的气氛,弥漫在晨光之中。
就在这时,那扇熟悉的厢房门,开了。
九叔迈步而出。他今换了一身略显正式的深灰色道袍,头上戴着混元巾,神色肃穆,目光如电。手中没有拿烟杆,而是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布包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在杨喆身上依旧有那不足一秒的停顿,然后沉声开口:
“吉时将至,出发。”
杨喆跟在队伍末尾,肩上的铁锹传来粗糙布条摩擦的触感,怀里的三十文铜钱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闷响。体内,死寂之力以比平稍慢的速度流转,维持在55%的水平,为可能的意外留存余地。左臂深处那点休眠的能量火星,在持续一夜的【初级病毒控心得】梳理下,似乎与周围经脉的联系又紧密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不再像最初那样如同无浮萍,但距离“苏醒”仍遥不可及。侵蚀进度30.1%的数字如同冰冷的刻度,时刻提醒着他身份的尴尬与时间的紧迫。
命点数644点,纯净4,优质血核1……这些是底牌,但在此界道士面前,暴露即可能意味着毁灭。刚刚经历的荒庙惊魂,那凝聚的阴灵恶意与刺骨寒意,让他对此界“灵异”的凶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让他对即将前往的“任家祖坟”更加警惕。九叔那深不可测的道行和若有若无的审视,是比更让人心悸的压力。
主线任务倒计时无声流逝,调查“外力涉”的任务依旧迷雾重重。怀中的病毒核心在离开义庄范围后,那丝困惑与排斥的悸动似乎仍未完全平复,像一颗沉寂却不安分的心脏。今开棺,是危机,或许也是触摸真相的契机。他必须像最老练的猎手,隐藏自己,观察一切,在九叔的道法与可能的尸变之间,找到那一线生机与线索。脚步踏在清晨湿润的土路上,前方青山隐隐,那里埋着二十年的尸骨,也藏着这个世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