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沈渡决定不再等了。
他带着小周和另外两个同事，以“例行询问”的名义去了明华小区6号楼601。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人摸黑爬上六楼，脚下的水泥台阶高低不平，有两级台阶的边角已经碎裂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沈渡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可能受惊的动物。
601的门是深褐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有一层薄灰。沈渡伸手敲了三下，力道不重不轻。
没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还是没人应答。
沈渡蹲下来，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看门缝。门缝里塞着一张外卖传单，纸张已经开始泛黄，显然塞在这里有子了。他又看了看门把手上的灰——是均匀的一层，没有被人触摸过的痕迹。
要么是顾深从不开这扇门，要么是这扇门后面本没人。
沈渡站起身，对小周说：“去物业，拿601的备用钥匙。”
五分钟后，物业经理带着一串钥匙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一边爬一边嘟囔：“警察同志，这601的业主联系不上啊，物业费欠了两年了，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沈渡没有理他，接过钥匙，进锁孔。
钥匙转不动。
“这把钥匙不对。”沈渡说。
物业经理又试了两把，都转不动。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不对啊，这栋楼的门锁都是统一配的，钥匙应该都能开……”
沈渡弯腰看了看锁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锁被换过了。不是普通的换锁，而是换成了一种需要特殊钥匙才能打开的高安全级别锁芯。这种锁芯通常用在需要极高安全等级的场所，比如银行金库、武器库，或者……
一个藏着秘密的601。
沈渡没有强行破门。他没有搜查令，而且他知道，如果顾深真的在里面，现在破门只会打草惊蛇。他让物业经理先下去，然后对小周说：“你留在这里蹲守。有任何动静立刻联系我。”
“明白。”
沈渡下了楼，但没有走远。他绕到6号楼的背面，仰头看六楼。601的背面窗户和正面一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这栋楼后面有一棵大槐树，树粗壮，枝叶茂密，树枝最近的地方离601的窗户不到两米。
如果能从槐树爬到六楼，也许能从那道两厘米的窗帘缝隙里看到什么东西。
但现在是白天，太显眼了。沈渡记下了这个想法，转身离开了明华小区。
他去了一个地方——城北工业区。
老李查到的那个仓库地址，就在这一片。沈渡把车停在距离仓库五百米的路边，步行靠近。这一片确实已经废弃了，大部分厂房都空了，窗户被打碎，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但也有一些仓库看起来还有人使用——门口有新的车轮印，墙上有新装的监控摄像头。
顾深租的那个仓库，编号17，位于整个工业区的最深处。沈渡没有靠得太近，他躲在两百米外一栋废弃厂房的二楼，用望远镜观察。
17号仓库的外观和其他仓库没什么区别——灰色水泥墙，铁皮屋顶，一扇卷帘门。但沈渡注意到几个细节：仓库的墙处有一黑色的电缆，从仓库内部延伸出来，一直连接到远处的一个变电箱。变电箱看起来是新的，外壳没有锈迹。这说明仓库还在用电，而且用电量不小。
仓库的屋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大概只有三十厘米见方，外面罩着一层铁丝网。通风口周围没有蜘蛛网，说明近期有人清理过。
沈渡想起了林笙手稿里的那句话——“窗户只有巴掌大。”
巴掌大的窗户。通风口。仓库。火车的声音。化工厂的味道。
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沈渡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拨了许皓的电话。
“许皓，你那个画像，有新的补充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许皓说：“有。我刚看完滨城那个案子的卷宗，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个心理咨询师每次作案前，都会先给受害者做一个‘心理评估’，评估的内容包括受害者的社交关系、家庭情况、经济状况、心理脆弱点。评估完成后，他会把报告发给一个叫‘中介’的人，然后‘中介’会给他反馈——‘可行’或者‘不可行’。”
“‘中介’就是王志。”
“极有可能。而且滨城案卷宗里提到，那个‘中介’同时对接了好几个‘执行者’，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他们之间有一个共享的数据库，里面存着大量潜在受害者的信息。”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共享数据库。潜在受害者的信息。这不是一个两个人的犯罪，这是一个跨区域的犯罪网络。
“许皓，你之前说林笙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个，我现在信了。但我要再加上一句——她可能是唯一一个活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渡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找到林笙，还要通过她找到那个数据库，找到那个网络。否则，就算我们抓住了顾深，还会有下一个顾深。”
“你说得对。”许皓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沈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笙是唯一一个活着的，这是巧合吗？还是顾深故意留着她？”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从沈渡的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如果顾深是一个人不眨眼的恶魔，为什么偏偏留着林笙四年？是下不了手？还是不想下手？还是……
顾深留着林笙，是有目的的。
他需要林笙活着。不是因为感情，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林笙对他来说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她是他的“灵感源泉”。她是活的犯罪策划机器。只要她活着，她就能不断地“创作”出新的“故事”，而顾深只需要把这些“故事”变成现实。
沈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许皓，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顾深把林笙转移去了哪里。”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许皓的声音很平静，“17号仓库。你现在就在那里。”
沈渡睁开眼睛，再次举起望远镜。
17号仓库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像一个蹲伏在地面上的灰色巨兽。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但在那扇卷帘门的后面，在那些厚实的水泥墙的包围中，在某个只有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里，有一个人正在黑暗中等待着。
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放弃寻找她的人。
沈渡把望远镜放下，转身离开了那片废弃的工业区。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