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上午,京州西郊。
沈清鸢的车停在一条老街尽头。
街道两旁全是拆迁后的废墟,唯独最深处,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宅孤零零地立着。
沈氏祖宅。
占地十二亩,清末建制,京州最后一块未开发的黄金地皮。
沈清鸢下车,看着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三年。
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烬靠在街角的电线杆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还是那件洗发白的卫衣,还是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
“你比我还早?”沈清鸢皱眉。
“我五点就到了。”陆烬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听了一早上。”
“听什么?”
陆烬没回答,朝祖宅走去。
沈清鸢跟上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锁很涩,像几十年没人开过。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院墙上几只乌鸦。
祖宅内部比沈清鸢记忆中破败得多。
杂草从青石板缝里钻出来,长到了膝盖高。
正堂匾额歪斜,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左侧厢房屋顶塌了半边,椽木在外,像断骨。
“八十亿的地皮。”陆烬环顾四周,“你那些亲戚一定很想拆了它。”
沈清鸢没接话。
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落在后院方向。
那里有一口井。
“你小时候听见钟声的地方,是后院那口井对不对?”陆烬问。
沈清鸢点头。
两人穿过正堂,绕过影壁,来到后院。
井就在那儿。
青石井台,直径不到一米,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
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里爬着不知名的藤蔓。
陆烬蹲下来,手指摸上井台边缘。
“感觉到了吗?”他问。
沈清鸢皱眉:“什么?”
“把手放上来。”
沈清鸢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掌心贴上井台石面。
下一秒,她的脸色变了。
振动。
极其微弱的振动,从石头深处传上来,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臂。
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这是什么?”沈清鸢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心跳。”陆烬说,“这口井下面的东西,还活着。”
沈清鸢猛地抽回手。
陆烬站起来,绕着井台走了一圈。
“你爷爷六岁那年往井里看,看见了金色的光。”
“后来他长大了,光消失了。不是因为那东西不在了,而是因为沈家的人不再相信了。”
“不相信,就看不见。”
沈清鸢攥紧了口袋里的铜爵。
“陆烬,你能不能别说一半藏一半?这底下到底是什么?”
“祖庭。”
陆烬蹲回井边,指着石板上被青苔覆盖的纹路。
“你看这个。”
沈清鸢凑过去,拨开青苔。
石板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棵树。
枝如火焰,系深扎。
和铜爵底部的徽印一模一样。
燧庭。
“一百年前,你太爷爷的太爷爷在这口井下面发现了一个空间。”
陆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个空间里藏着华夏文明最后的火种。”
“沈家签了密约,守这口井一百年。”
“现在,一百年到了。”
沈清鸢盯着那个燃烧的树纹,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说的火种,具体是什么?”
“你想看吗?”
陆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爵。
不。
不再是那枚铜爵了。
沈清鸢瞪大了眼。
昨晚她亲手交给陆烬时,铜爵还只是通体铜绿。
现在,爵身表面的铜绿裂开了,露出下面一层完全不同的金属质地。
暗金色。
带着一种陈旧而厚重的光泽,像民国老照片里那种质感。
“它又变了?!”
“民国合金层。”陆烬把铜爵放在井台上,
“昨晚显现的。最外面是现代黄铜,第二层是民国合金,再往里面,还有更老的东西。”
“它在一层一层地回到过去。”
铜爵放上井台的瞬间,沈清鸢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她浑身汗毛炸起。
“你听见了?”陆烬看她。
咚。
又一声。
从井底传来。
沉闷、厚重,像千斤铜钟被敲响。
咚。咚。咚!!
频率越来越快!!
石板开始震动!!
青苔簌簌掉落,井台上的灰尘被震得腾空!!
“这是钟声!”沈清鸢的声音在发抖,“和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不止钟声。
在钟声的间隙里,还有另一种声音。
沈清鸢侧耳倾听,脸色彻底白了。
脚步声。
整齐的、沉重的、铺天盖地的脚步声!!
像千军万马在地底行军!!
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战马嘶鸣的回响!!
甚至有隐约的号角,低沉悠远,像是从千年前穿越而来!!
整座祖宅都在震。
正堂歪斜的匾额被震落在地!!
厢房残存的瓦片哗啦啦地掉!!
院子里疯长的杂草像被无形的风压倒,齐刷刷朝一个方向伏倒!!
全部朝向那口井。
沈清鸢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院墙。
“陆烬!!这到底是什么!!”
陆烬站在井台边,纹丝不动。
他的黑色卫衣被震出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额前碎发飞扬。
他低头看着那枚铜爵。
铜爵在疯狂变化!!
民国合金层继续剥落,露出第三层金属!!
青铜。
真正的、商周时代的青铜!!
爵身上的铭文一个接一个亮起,金色的光从刻痕中溢出!!
系统在他脑海中疯狂弹出提示。
【铜令真实度暴涨!12%→31%!!】
【历史回填加速!商周青铜层显现!!】
【沈氏祖宅封门状态:剧烈松动!!】
【燧庭祖庭感应到铜令归位!】
【地下空间正在响应!!】
陆烬抬起头,看着满脸惊恐的沈清鸢。
他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像火星落进灰烬。
“沈清鸢。”
“你现在还觉得,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只是一块地皮吗?”
地底的声音越来越大。
千军万马。
战鼓擂动。
号角冲天。
像是沉睡了一百年的军队,终于听见了集结号。
沈清鸢站在颤抖的祖宅院子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她没有跑。
她看着井台上那枚正在发光的青铜爵,看着爵身上一个个亮起的古老铭文。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千军万马的轰鸣中,出奇地清晰。
“你说得对。”
“这不是一块地皮。”
她走上前,一步,两步,站到了井台边。
地底的声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骤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钟声、脚步声、号角声,全部汇成了一个声音。
一道沉闷的、古老的、带着无尽岁月重量的低语。
从井底传来。
只有一句话。
“守门人……归否?”
沈清鸢浑身一震,眼眶发热。
她攥紧了铜爵,指节发白。
陆烬站在她身旁,轻声道:
“它在问你。”
“沈家后人,还认不认这扇门?”
风停了。
地底的声音停了。
整座祖宅像是屏住了呼吸。
等她回答。
等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