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海走了。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春杏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小主,陛下这是把您从长乐宫里单独提出去了!”
秋棠扯住她袖口,眼尾往院门扫去。
“墙外长着耳朵,喜也得咽半口。”
林昭昭站在廊下没动。
南苑狩猎,只带她一人。
宸妃刚说完陛下这几不进后宫,转头口谕就来了。
要么是宸妃消息不准,要么是皇帝临时改了主意。
无论哪种,明天这道旨意传开以后,长乐宫里的空气都不会好闻。
春杏搓着手,话赶话地往外冒。
“小主,这是好事吧?”
“离了长乐宫,那罐膏子也离了咱们眼前,总不用守着花盆过子。”
秋棠接过话。
“出去几天而已,又不是改了宫门。”
“人走了,屋子还在。”
“碧玉若来翻看,膏子一不短,她才好回去交差。”
林昭昭点头。
“明早走之前,多舀三勺出来搁碗里,用布盖上。”
“你每天倒一勺进花盆,碗沿别留痕。”
“奴婢记下了。”
春杏还在抿着嘴笑,秋棠已经开始掰手指算子了。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不止一个人。
碧玉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带着笑,和之前送橘子时一样。
“选侍,娘娘请您过去说两句话。”
春杏嘴边的笑收了回去。
林昭昭拢了拢袖口,语气如常。
“这就来。”
……
正殿里灯火通明。
宸妃坐在榻上,手边的佛珠没拿,换了杯茶。
见林昭昭进来,她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近些,让我看看陛下点中的人。”
林昭昭行了礼,在她身侧坐下。
宸妃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
“手还凉着。”
“你这副身子骨,跟着陛下去南苑吹风看猎,怕是要我替你悬心。”
“臣妾也没想到陛下会点臣妾。”
宸妃指腹摩挲着杯沿。
“我也没想到。”
“李德海在门口传话时,我还当是哪处宫人听岔了。”
她抬手替林昭昭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陛下这人啊,兴致来了,谁也拦不住。”
“昨儿还说不进后宫,今儿便要带人出门。”
“你别怕,随驾多半是坐车看景,不会真把弓马塞到你手里。”
“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心里便有底了。”
宸妃松开她的手,端起茶喝了一口。
“衣裳可备好了?”
“南苑在山里,早晚风硬,你那几件薄衫,宫里穿穿还成,出门便失礼了。”
“臣妾回去翻翻,能凑出一身见人的。”
宸妃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方嬷嬷。
“凑这个字,听着就寒酸。”
“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窄袖骑装找出来,腰身应当合她。”
“再配一件厚披风,别叫风钻了骨头。”
方嬷嬷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林昭昭开口。
“娘娘体恤,臣妾受不起这样贵重的。”
宸妃笑了一声。
“你穿旧衣裳出去,旁人不会说你俭省,只会说我长乐宫薄待了陛下点的人。”
“你如今站出去,丢的可不只是一张小脸。”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拒绝反倒显得矫情。
“臣妾谢娘娘赏。”
宸妃又喝了口茶,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口吻随意得很。
“对了,你那罐膏子带着。”
“出门也不能断,补气血的东西讲究一口接一口,落了子,前头便白养了。”
林昭昭的指尖在膝头收了一下。
带膏子走。
分装小瓶。
如果是小瓶,每天该喝多少一目了然。
不喝的话,瓶子里还剩着,回来一查就露馅。
在长乐宫倒花盆没人知道,到了南苑呢?
“臣妾记下了。”
宸妃转回目光,看着她。
“我让方嬷嬷分装几个小瓷瓶,路上取用也体面。”
“旁人若瞧见,也只会说我这个主位娘娘仔细。”
“娘娘处处替臣妾周全。”
宸妃把茶盏搁回小几上。
“周全你,也是在周全长乐宫。”
“路上若碰着别宫的人,少搭话。”
“陛下点你是陛下的心意,你若把心意说成了恩宠,别人听了难免不舒坦。”
“臣妾明白,嘴会闭紧。”
宸妃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脸。
“去吧,早些回去歇着。”
“明早辰时三刻就得走,别误了时辰。”
林昭昭起身行礼,退到门口。
身后传来宸妃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昭昭。”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宸妃靠在榻上,茶盏搁在唇边,隔着腾起的热气看她。
“到了南苑,若陛下今晚想留你,膏子先入口。”
她轻轻拨了拨茶盖。
“别叫好事伤了身子。”
那双眼睛弯着,笑得亲热。
可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意思,比夜风更凉。
林昭昭垂下眼。
“臣妾记住了。”
……
走出正殿,夜风灌进领口。
春杏在偏院门口等着,一见她就迎上来。
“小主,娘娘留您说什么了?”
林昭昭没有停步,径直进了屋。
“她替我收拾行装,衣裳,披风,全是她的。”
秋棠跟进来,把门关严。
“那膏子呢?”
“分装成小瓶,让我带着路上喝。”
秋棠的脸色变了。
“到了南苑,咱们拿什么遮掩?”
“总不能抱盆兰花上车。”
林昭昭坐到桌边,手指在袖口那个布包上按了按。
她没有马上回答。
春杏蹲到她脚边,仰着脸问。
“小主,要不咱们递话给陛下?”
“他不是说过,出了事可找李德海吗?”
“不能递。”
“为什么呀?”
“递了,便是告诉皇帝,我已经摸到宸妃的手。”
林昭昭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若承认知道,就不能再装看不见。”
“他若不装,长乐宫这盘棋便要翻到明面上。”
秋棠接了一句。
“可陛下未必愿意为小主翻桌。”
“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春杏小声嘟囔。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喝进肚子里。”
林昭昭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带上那几个小瓶。”
“路上的事,到了路上再拆。”
秋棠咬了咬唇。
“小主,奴婢能跟您去吗?”
“明早问李德海。”
窗外的风吹得檐角铜铃响了一声,林昭昭忽然开口。
“秋棠,你说宸妃为何非要我带膏子走?”
“怕您断了,回来药效接不上?”
“若只怕我断,让我回来多服两便够了。”
“何必分装小瓶,还把侍寝前这几个字递到我耳边。”
秋棠怔在原地。
林昭昭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罐黑漆漆的膏子上。
“她怕的,从来不是我不喝。”
灯花轻响,屋里暗了一瞬。
“她怕我在南苑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