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的不是我断药,是我在南苑怀上。”
这句话落下之后,屋里没人接腔。
春杏蹲在墙,手里攥着粥碗,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秋棠站在窗边,指尖绕着袖口的暗纹,脸上血色退得净。
林昭昭自己倒先缓过来了。
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红薯的甜在舌尖散开。
“行了,都别摆这副脸。”
“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咱们先顶!”
春杏小声问。
“小主,那膏子还带吗?”
“带。”
“长乐宫递出来的东西,我若退回去,明早出门前就该换成问罪了。”
秋棠的嗓子发哑。
“带了就得喝。”
“瓶子装着,每少多少,旁人一看便知。”
“瓶口空了,账就平了。”
“至于它进哪儿,碧玉管不到那一步。”
林昭昭搁下碗,走到窗台边,把那罐膏子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
乌黑发亮的膏体在灯下泛着油光。
“红花遇热水会变色,遇冷水不化,还会结块。”
秋棠没听懂。
“若我每兑冷水,膏子化不开,入口有砂感。”
“我再说受不住,要换温水,来回折腾两次,路程就过了大半。”
“可碧玉若守着您喝呢?”
“她守不了。”
林昭昭把盖子盖回去。
“南苑不是长乐宫。”
“路上颠簸,扎营歇脚,人多眼杂,她总不能每回都盯着我舌。”
春杏从地上站起来,急切地凑过来。
“那奴婢跟您去。”
“奴婢腿快,眼也尖,谁靠近都瞒不过我!”
“明天问李德海,能带几个人。”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响起脚步。
方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选侍,娘娘让奴婢把衣裳和药瓶送来。”
秋棠去开的门。
方嬷嬷端着托盘进院,上头叠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骑装,料子细密厚实,针脚走得规整。
旁边搁着一件靛蓝披风,毛领蓬松柔软。
披风下面垫着五只青瓷小瓶,瓶身贴着红纸签,标着期。
五天的量。
“选侍,这衣裳明早换上,披风带着挡风。”
方嬷嬷把东西一件件搁好。
“这五瓶,是膏子兑好蜂蜜的。”
“娘娘特意交代,一一瓶,早起空腹喝,别让路上的风把身子吹亏了。”
林昭昭拿起一只小瓶摇了摇。
液体在里头晃荡,稠得不肯散。
“娘娘待我周到,嬷嬷也跟着费心。”
“选侍记娘娘的好就成。”
方嬷嬷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对了,娘娘说了,南苑路远,选侍身边得有个懂规矩的人。”
“碧玉跟着,旁人看了也放心。”
林昭昭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息。
碧玉跟着去。
“那我两个丫头呢?”
“选侍带一个就够了,人多了马车也坐不下。”
“另一个留在院子里看家,省得回来连盏热茶都没人奉。”
一个。
只能带一个。
春杏和秋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知道了,嬷嬷慢走。”
方嬷嬷点头退出院子。
门关上之后,春杏第一个急了。
“小主带我!”
“奴婢能搬东西,能跑腿,还能给您挡人!”
秋棠没争,只看着林昭昭。
林昭昭想了想。
“秋棠跟我去。”
春杏的嘴瘪下来。
“你留在院子里有正事。”
林昭昭看着她。
“每从大罐里舀一勺倒花盆。”
“碧玉虽然跟我走了,方嬷嬷还在,大罐的量必须对得上瓶子的子。”
春杏眼眶红了一圈,但还是使劲点头。
“奴婢记住了。”
“一一勺,倒花盆里。”
“碗洗净,罐子摆回原位。”
“谁来问,都说我临走前交代你照看屋子。”
“知道了小主。”
林昭昭转头看向窗台上那五只瓶子,伸手把它们排成一排。
五天。
五瓶红花。
碧玉贴身盯着。
在长乐宫里能倒花盆,在南苑的帐子里往哪倒?
“秋棠。”
“奴婢在。”
“明天出发之前,去后厨要一只空水囊。”
“就说路上给我装热水喝,怕马车上茶盏不稳。”
“水囊?”
“药倒进水囊里,到了歇脚的地方找个没人的角落泼掉。”
“回来把水囊洗净。”
秋棠眼底亮了一下。
“碧玉看见空瓶子,就以为您喝了。”
“对。”
“瓶子空了就够了,她总不能钻进我肚子里查。”
春杏在旁边小声问了句不太聪明的话。
“那万一碧玉非要看着您喝呢?”
林昭昭没有马上答。
她拿起一只瓶子,拔开塞子,往掌心倒了几滴。
黑色的液体在掌心洇开,药味浓,甜味重。
“她真要看,我就让她看。”
秋棠脸色变了。
“小主!”
“一两口要不了命。”
“红花伤身,靠的是灌,她想拿一口药换我的慌,亏的是她。”
秋棠咬住了嘴唇,没再说话。
林昭昭把瓶子塞好,搁回托盘上。
“别怕,我心里有数。”
院子外头的更鼓响了,三更天了。
明早辰时三刻出发,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都去睡。”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春杏和秋棠各自退下。
林昭昭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宸妃这步棋走得绝。
碧玉随行,春杏留守,等于把她的眼线直接钉在了身边。
但凡有一点异常,碧玉会在第一时间传回长乐宫。
可她还是想去。
离开长乐宫,哪怕只有五天。
五天里她不用吃宸妃桌上的菜,不用闻正殿里的檀香味,不用看碧玉那张笑脸底下的探究目光。
够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秋棠来叫她。
月白骑装穿在身上,腰身收紧,袖口窄而利落。
靛蓝披风系在肩头,毛领拢住下巴。
铜镜里照出来的人,比平多了几分精神。
秋棠帮她把五只小瓶和一只空水囊一起塞进包袱里。
“走吧。”
出了偏院的门,碧玉已经等在游廊尽头。
她换了身深青色的襦裙,挎着一只小包袱,笑盈盈的。
“选侍今这身,倒不像去伴驾,倒像要把南苑的风都赢回来。”
“碧玉姐姐也起得早。”
“娘娘身边的人,果然比更鼓还准。”
两人并肩往长乐宫正门走。
宸妃没有出来送,只有方嬷嬷站在门口,递了句一路平安。
西华门外停着三辆马车。
林昭昭的那辆排在最后,车帘是素色的,不扎眼。
李德海已经站在马车旁边了,手里捧着一只红漆食盒。
见她过来,他弯腰笑了。
“选侍来得正好,陛下赏了早膳,让您在车上垫垫肚子。”
他把食盒递过来,贴近半步,嗓音只落在她耳边。
“陛下吩咐,选侍路上该吃就吃,该歇就歇,别把旁人递来的体面当福气。”
林昭昭接过食盒,掀开盒盖。
里头搁着两只蟹黄包子,热气腾腾的,旁边一碟酱菜。
包子底下垫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四角齐整。
林昭昭用指尖把纸条挑出来,展开。
笔迹潦草,墨迹未,只有四个字。
秋棠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帕子滑了半寸。
碧玉离她不过三步远,正在往马车上搬包袱。
林昭昭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袖口。
她抬起头,看向李德海。
“公公,陛下他知道那膏子里……”
李德海竖起一手指抵在嘴边,笑容没变,话却轻得只够她听清。
“选侍,陛下说了,知道的事不必问。”
他抬手替她掀开车帘。
“该扔的东西,路上扔。”
“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