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十秒钟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五个阶段的转变——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恼羞成怒,接着是哭笑不得,再然后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最后定格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坦荡。
她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拍着脯说“一个月五万还是拿得出来的”,她认认真真地跟他谈雇佣条件,连“年底有红包”都搬出来了,她甚至还拿叉子指着他威胁要扣他工资。而他——他是她的老板。不是比喻,不是调侃,是白纸黑字、工商备案、法律意义上的老板。她的合同在他手里,她的账号在他手里,她的收入、她的资源、她的一切商务,全都要经过他的签字。
而她刚才说要包养他。一个月五万。包养一个身家好几个亿的男人。
“我刚才说要包养你的时候,”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就不包了,”林晨理直气壮地说,“那我还怎么看你叉着腰说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姜晚棠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了双手里。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从指缝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欲哭无泪的绝望:“我还在你面前摆老板架子……我还说要扣你工资……我还拿叉子指着你……你是我的老板!你是我老板你知道吗!我刚才拿叉子指着我老板的脑袋!”
“准确地说,”林晨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煎蛋,“在你雇我当你私人助理兼保镖的那一刻,你也是我的老板。所以我们互为老板,扯平了。”
“这怎么能扯平!”姜晚棠猛地抬起头,眼镜都歪了,瞪着他,“你有我公司的全部股权!你是我的甲方!我的工资是你发的!我雇你的那五万块钱说到底也是你发给我的钱!”
林晨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确实是你吃亏。”
“本来就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晨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解雇我?终止包养合同?”
姜晚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瞪着这个坐在餐桌对面悠闲地喝着橙汁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明明可以在昨晚就告诉她一切,但他没有。他让她在完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做出了包养他的决定。他让她在完全不知道他是自己老板的情况下,冲他发脾气、拿枕头砸他、拿叉子指着他。他一直在等她自己发现,然后欣赏她此刻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却又无处可逃的表情。
这个男人简直是故意的。
“我不解雇你。”她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赌气的倔强。
“哦?”
“你都答应我了,不准反悔。五万一个月,一分不能少。我管你是不是我老板,你答应了我的事就得做到。”她把歪掉的眼镜推正,扬起下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胡搅蛮缠的理直气壮,“而且你是我老板更好,以后我出席活动你更得跟着了,老板给自己的艺人当保镖,天经地义。”
林晨看着她这副明明羞耻得要死却还要嘴硬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拿起桌上的果汁壶给她的杯子里倒满了橙汁。
“行,姜老板说了算。吃完饭,我陪你去公司。”
姜晚棠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放下杯子,表情从玩笑变成了认真:“等一下,你去公司,是要处理陆羽的事吗?”
“对。”林晨也放下杯子,语气不再嬉皮笑脸,“他的事我已经让法务部在办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姜晚棠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林晨看着她的眼睛,把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昨晚在酒吧里,姜晚棠哭着跟他说完整个故事之后,他意识到陆羽的问题跟公司内部的职场压迫不是一回事。陆羽不是被公司授意去做那些事的,他是自己主动的。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所谓的“金主大哥”,两个人以分享女友私密信息为乐,一聊就是三年。这是他自己深入骨髓的癖好,跟公司内部腐败无关。
“他跟网络上认识的人长期传播你的私密照片和视频,”林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以泄露艺人隐私为由,追究他的法律责任。证据已经在固定了,聊天记录、传播路径、接收方的身份信息,全部都在取证中。今天法务部会把律师函送到他手里。”
姜晚棠安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橙汁的杯子,拇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其实我昨天晚上在酒吧里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蠢。我跟他在一起五年,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他跟我说他不碰我是因为尊重我,我就信了。他说他喜欢看我穿紧身的是因为欣赏我,我也信了。整整五年,我活在他给我编的谎话里,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晨。
“后来我喝酒的时候,想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当初签星耀互娱的时候,公司给我的评级本来是A级。我一个人的数据完全够得上A级合约的标准。但陆羽那时候求我,说他一个人的数据不够,如果跟我一起签,公司能给他B级,他才能留在星耀互娱。他求我带他一起签,我就答应了。公司把我们的合约捆绑在一起,因为他拖了后腿,我的评级从A降到了B。分成比例降了,资源优先级降了,商务自主权也没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我为了他,自降身价签了B级合约。结果他在网上跟别人分享我的隐私。你说我是不是全天下最蠢的女人?”
“你不是蠢,”林晨说,“你是把一个不值得的人当成了值得的人。错的是他,不是你。”
姜晚棠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擦眼角,然后重新戴上,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要他,我没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