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
满庭芳斜对面的那棵梧桐树后头,三颗脑袋正挤在一起。
赵康半蹲在树后面,许成弓着腰挡在他旁边,李远航整个人贴在树上。
虽然离餐厅还有段距离。
但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他们已经彻底傻了。
赵康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吧……顾言这小子,真的是来跟冷老师约会的?”
他看了其余两人一眼,虽然是问话,但语气里的震撼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许成也有些不敢确信,双手抱,眉头拧成一团:“应该不是约会?那可是冷老师啊,平时在学院里你见她对谁有过好脸色?她能跟一个学生出来约会?顶多就是……出来见一面,聊聊论文答辩的事?”
李远航慢慢转过头来。
看许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智障。
“真是痴神,聊论文?”
“你聊论文需要包场?”
他往餐厅门口一指。
“你没看到前面那个牌子写着什么?今不对外营业。这叫包场,你明不明啊?”
许成想辩解,可又无话可说,因为那个牌子他也看到了。
李远航继续往下捅刀:“而且你再看冷老师那个站位,明显是出来接人啊!冷老师啊大佬,迟到三分钟关门的冷老师,主动站在外面等一个人。你读了四年大学,见过这种场面?”
在绝对的事实面前,许成即使再震撼,也只能彻底闭上嘴巴。
赵康声音发飘:“所以,幺儿真跟冷老师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三个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没人接话。
因为他们就算敢猜,也不敢说出来啊,毕竟这不亚于五十岁绝经的我被白宫主任看上了,只能静观其变。
而门口。
冷栈雪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见孙老板迟迟没有出来。
她微微侧过头,语气比刚才又冷了一度:“顾言,如果你是在玩什么恶作剧的游戏,我劝你趁我没生气之前,赶紧离开。”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也即将步入社会,我不想再以老师的身份对你说教什么道理,但你确实不该…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本来是挺看好你的,现在……”
“栈雪?”
话音未落,
一个声音从厅内传了出来。
不大,
却带着一股不耐烦。
顾言抬头望去。
冷映霜正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旁边,居高临下地往这边看。
他才发现,
不同于下午见面,
这个女人已经换了一身深酒红色的旗袍,如瀑青丝披散在双肩,耳朵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
整个人的气场跟在写字楼里判若两人,下午是伐果断的女总裁,现在则更像个受邀参加颁奖典礼的美艳贵妇,盛装出席,光彩迷人。
“怎么回事?让你去接个人,接了这么久?”
冷栈雪下意识挺直了背,仰头道:“妈,我遇到了个学生,正——”
话说到一半。
俏脸微微一怔。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母亲,忽然露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谈成大单时的志得意满,不是被下属惹恼时的凌厉,更不是逢年过节对晚辈们的客套疏离。
而是一种发现了惊世宝物的惊喜交迸。
冷栈雪愣在原地,顺着她的视线慢慢转过头去——
身后,顾言正站在台阶下,
还是那张在课堂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容,眉眼未变,衣着一如既往的随意。
但她却是心头一震,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猛的一紧
直到冷映霜越过她,
柔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冷栈雪才猛然回过神来。
美眸圆睁,满是讶异。
怎么可能?
自己母亲包下整间餐厅,郑重其事让她亲自到门口迎接的贵客——
难道真的是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吗?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常识、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
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快步从自己身边走过,
高跟鞋踩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密集,完全不是她平时四平八稳的做派。
而冷映霜此时本没空理她,走到顾言面前,上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T恤上停了两秒,没有嫌弃,反而笑了。
“一会没见,咋感觉你又瘦了。”
她伸出手,
像是想摸摸他的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朝冷栈雪低声娇斥:“叫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白活这么大个人!”
冷栈雪俏脸一白,整个人微微一僵。
“……妈。”
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很多,再不复往的清冷从容,像是需要确认什么似的。
“您今天要请的客人,就是他?”
冷映霜微微挑眉,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不然呢?我让你去门口接人,你以为接谁?”
冷栈雪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冷映霜脸上移到顾言脸上,又从顾言脸上移回冷映霜脸上。
来回了两趟。
像是在做一道怎么都解不出来的方程。
冷映霜没再管她。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那点不耐烦一瞬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心疼的紧张。
她重新看向顾言,美眸上下又扫了一遍,柔声道:“她没难为你吧?”
顾言连忙摇头,笑了一下:“没有没有,冷老师对我挺客气的。”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刚才差点被当成恶作剧犯赶走,虽然孙老板拦他的时候冷栈雪全程站在旁边看着没帮一句话,虽然这一切追溯源都是冷映霜自己不提前说清楚造成的。
但人家毕竟是他姐。
又是他四年的导师。
头一回见面,没必要告状。
冷栈雪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闷,看向孙老板,幽幽道:
“说来说去都怪你,磨磨唧唧什么吃的,现在成我把人拦外面了?”
孙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碎了。
他嘴巴张了张,满肚子委屈不知道该往哪倒。
他怎么知道啊!
冷映霜就跟他说了一句:“今天要宴请个贵客,没说这个人长什么样,没说姓甚名谁,更没说来的是一个穿白T恤踩帆布鞋的大学生。”
他一个开了二十多年馆子的人,今晚全店包场,门口拉着红绸带写着不对外营业,突然来了个看起来像是走错片场的年轻人说“有人约我”
他不拦才有鬼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除非他不想在江城混下去了。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冷小姐您说得对。”
孙老板点头如捣蒜,腰弯得更深了,再转头看向顾言时,眼神完全变了,再也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敷衍,而是像在看一尊从香炉后头突然显了真容的活菩萨,又敬又畏,连连赔笑道:“这位先生实在对不住,您里边请,里边请——”
冷栈雪没再看他。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顾言身上。
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我的学生。
我妈的座上宾。
这两个身份,到底是怎么装进同一个人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