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四天，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
我一会掏出手机看一下，一会又掏出手机看一下，看季启栎有没有给我发信息，看有没有遗漏的来电。我一度怀疑季启栎为了方便我们联系半年前送给我的手机坏了，哪怕时间和期一直在变，哪怕我不欠话费。我突然想到张爱玲《小团圆》里面的一句话: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走着毫无征兆喷出来。吴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拍拍我的肩:“韩玥，你是不是生病了？”
“昨晚没睡好，没精神。豆浆冷了喝了反胃。”我勉强笑笑。
“我看你最近精神一直不太好。和男朋友闹别扭了？”吴昊问。
“还好吧。他最近厂里新接一批订单，模具赶得紧。”我笑笑。
“好就好。他没时间过来，你可以去看看他嘛，嘛非要他来看你呢？感情是双向奔赴的。天天上班也蛮辛苦，这个周末休息就到你男朋友那去玩玩，放松一下心情。”
“呵呵，这个周末我要睡它一天，太困了。”我摇摇头。
周末我闭目躺在床上想我该怎么办，胚胎在长大啊，去弄掉我真的很害怕，他自己会掉下来吗？季启栎，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来了我就告诉你我怀孕了，你叫我去打掉我就去打掉，只要你陪着我去。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检验手机是否能正常使用。妈妈说爸爸去地里活了，读大一的妹妹韩芸说寒假就不回来要打零工赚点生活费，上高三的弟弟韩星上星期回来拿生活费了。妈妈问了我和季启栎，叮嘱我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不要舍不得吃，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照顾好自己。放下电话我想哭了。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周六，我来到了医院。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发呆。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电话很快通了。
“喂，玥玥。玥玥，喂，怎么不说话，怎么啦？喂？”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咬着嘴唇，努力地抬头睁大眼睛，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说:“没怎么，只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怎么了，生病了吗？情绪这么低落。你不舒服总喜欢硬扛着，是感冒了吗？生病了要到医院去看一下。”
……
“怪我没来看你吗？最近真的比较忙，我下星期来看你，行吧？”
“我只是想你。”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打转，全然忘记了我已经提过分手。
“玥玥，我下个周末一定过来看你。今天还在加班。”
出了医院，却不知去哪里。吴昊说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他没时间来看你，你可以去看看他嘛”，我又搭上了去东莞的客车。
我在“金鑫塑料厂”的门口看到了下班的季启栎，他和他的徒弟余珊珊一起走出来了。季启栎不知说了什么，余珊珊笑着拍打他的背，他也笑了。今天加班的人很少，我愣了两秒钟，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低下头，太阳帽遮住了我的眼睛。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黑西裤和大喇叭裤已从我眼皮底下走过去了，他们走进了上次那家“一品黄牛”的餐馆。我在餐厅外，拿出手机。
“启栎，下班没？”我问。
“刚下班，正准备吃饭。你吃没？”他拿着手机向旁边人少的地方走，餐厅没几个人，是向离余珊珊远一点的地方走。
“我吃了。和谁吃饭呢？”
“在食堂吃饭。”
“我想你。你下午过来，好吗？”
“我答应别人今天把图绘完的。我明天过来，好吗？”
“你和你家里谈了我们的事没？你明天给我什么结果？”听到绘图我马上变脸，冷冷地说。
“你若不相信我，你若非要结婚，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把结婚证领了再出来打工。”他激动了。
“我不想结婚。哈哈，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态度。”
“这样很有意思吗？”他生气了。
“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若有美女作陪肯定有意思多了。哈哈哈！”我冷笑。季启栎拿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又随着他的目光发现余珊珊撑着下巴望着他笑，我向橱窗边移了移，说:“季启栎，明天不用过来了。再也不用过来了，真的。”挂了电话，我没有挪动脚步，更像是一个贼。
季启栎很快在余珊珊对面坐下，余珊珊说着什么开心的笑了。一盘牛骨头端上来了，余珊珊用手拿一块站起来起来送到季启栎的嘴边，他用手拍下她的头，另一只手接过牛骨头……我转身离去。我走得很快，脑子已经动了，只知道走。当我张开嘴大口呼吸的时候，才感觉有硬物堵在喉咙，太阳紧绷绷的，我摇一下头，一阵呕，直呕到黄水都出来了，分不清脸上的是鼻涕还是眼泪。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宿舍里没有人，我拉上帘子把自己丢在铁架床上。
我听到敲门声，听到脚步声。
“韩玥，是我，吴昊。”我听到挪动小凳的声音，他坐下来了。
“我在下面打羽毛球，看你脸色不太好。你病了吗？”我不出声。他接着说:“上午我和姚瑶准备叫你出去逛街，你不在。我们以为你到男朋友那去了。”
我装着睡着了。
“我看你最近心事重重的，精神也不好，你怎么了？吃午饭没……”
“吴昊，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韩玥，我对你好，不是有所企图。我只是作为一个朋友打心里想关心你。”
“你要关心我什么？你准备怎么关心我？”我反问。
吴昊终于闭嘴了。
我又觉得话说得重了，坐起来，让吴昊陪我去吃饭。下午四点多了，不知道是午饭还是晚饭。
我要了一碗红薯粉，一直往嘴里塞一直往嘴里塞，三下二下吃完了，不知道味。
“吴昊，陪我到南芭蕉林走走吧。”我低头说。
吴昊微笑着伸出一只手，作请的姿势。第一次出现二人行，我们并排慢慢地走，走得很慢很慢，但心事比路长，很快走到一片芭蕉林。我们坐下。
“吴昊，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挺好的。天真活泼，真诚善良又聪明。”
“真诚？善良？聪明？还活泼天真？”我叹息一声:“愚昧无知，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吧。嘿嘿，嘿嘿——
“我以为他会娶我。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给出一切。我以为爱情是美好而神圣的，我以为爱是唯一而专情的，我以为我就是他手心里的宝，我以为我就是红艳艳的玫瑰……，而一切都只是我以为。”我笑着说完，笑比哭还难看吧。
“你们出了什么问题？”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又好像真正的出了问题。”
“有矛盾要沟通。虽然我也许没有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但我觉得两个人在矛盾面前要敞开心扉，直面问题，坦诚相待，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吴昊接着说:“韩玥，我曾经谈了一个两年的女朋友，她一声不响毫无征兆的跟别人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情和你一样，只是你说的‘我以为里的我和他’变成‘我以为里的她和我’。”
“吴昊，真对不起。”我听出了他平静的声音里隐藏的痛。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吴昊侧头望着我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最痛的感情是死得不明不白，最真的感情是告诉对方你所想哪怕是离开。韩玥，你们要好好谈一下，你把你的困惑直接告诉他。”
“我怀孕了，他不想结婚。”
“你真的？”吴昊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他说他现在一无所有不适合结婚，让我等他两年。”
良久，吴昊说:“你怎么想？”
“我说不结婚就分手。我准备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独自养他。”
“他没有异议？”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我不想拿孩子要挟婚姻。”
“韩玥，你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那是你们两个人的孩子，他有知情权。”
“不，我们没有结婚。我们分手了，那就是我的孩子。”
“你太固执了！你因为怀孕才想到要结婚，他不知你怀孕当然不想那么早结婚。”
“有些话是不受大脑控制的，有些事是你无法预料的。”我抬头看天:“这叫自作自受。分手是唯一的选择。”
“晚上我叫姚瑶陪陪你。”
“不用。有些事总要独自面对。”
“那我们回去吧，回去吃点东西，你中午才吃一碗粉。”
在回来的路上我告诉吴昊我怀孕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讲，包括姚瑶。吴昊陪我去吃了鱼头炖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