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意向书那天。”
老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看着闷声不响，心里比谁都清楚。”
车到矿区的时候，雨停了。裴远征下车，看见铁栅栏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大巴车。车身上印着“石桥村完全小学”几个字。
车门打开，校长从上面走下来。他身后跟着一群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举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裴叔叔”。
裴远征站在原地，愣住了。
“裴工！”校长快步走过来，脸上全是汗，“你可算回来了。孩子们等了你一上午。”
“校长，这是——”
“场修好了。教室也翻新了。孩子们说一定要来当面谢谢你。”
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朵用红纸叠的大红花，跑到裴远征面前，踮起脚尖，把花别在他工装的口。
“谢谢裴叔叔！”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裴远征低头看着那朵花。纸叠得有点歪，边缘还有铅笔画的痕迹，但每一瓣都叠得很用心。
他蹲下来，视线跟她齐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娟。”
“小娟，你以后想什么？”
“我想当老师。”她认真地说，“像裴叔叔一样，修学校。”
裴远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前天才印的，上面只写了“矿区技术员”五个字，连头衔都没有。
“校长，教室翻新以后还缺什么？”
校长搓着手：“缺……缺图书室。”
“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见郑工靠在铁栅栏上，叼着一没点着的烟，正看着这边笑。
“你笑什么？”
“笑你。”郑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个月说‘不管了’，这个月又管上图书室了。”
裴远征没理他，径直往化验室走。
路过砖机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刚出窑的砖。砖面还带着余温，粗粝的颗粒硌着手指。
三个月前，他蹲在裴家客厅的门口，磕了两下鞋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被扔掉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被扔掉的。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第9章
矿区扩产的消息传到县里，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同行，是招商局。
副局长姓刘，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滴水不漏。他带着三个人，开了一辆黑色帕萨特，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四个小时，到矿区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裴总，久仰久仰。”刘局下了车，整了整被颠歪的领带，双手递上名片。
裴远征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烫金的。
“刘局，矿区风大，进来说吧。”
他把人领到新盖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宿舍楼旁边加盖的一间板房，墙上贴着生产线规划图，桌上放着几块样品砖。
刘局坐下以后，先夸了一通矿区的发展、县里的支持、绿色建材的前景，然后才切入正题。
“裴总，县里最近在规划一个省级绿色建材产业园。您这边的矿渣环保砖，是咱县里唯一入选省里绿色建材目录的产品。县里的意思是——希望您能把总部设在园区里，享受三年免税、土地指标优先。另外，县里可以出面帮您对接省里的绿色建材专项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