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措辞礼貌而简洁，署名是一家我投过简历但还没面试的互联网公司的技术负责人：“秦女士，听说你离职了。下周有空吗？我们聊聊。”
我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走下台阶。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直直洒下来，把石板路面照得一片亮白。我穿过那片亮白的路面，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
身后，派出所的玻璃门上映着光灯的冷白色光芒。田蜜还在里面，被两个警察围着，表情看不清楚。她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在翻手机找法务的电话，还是在想待会儿怎么跟老板交代。都不重要了。
阳光正好。
我要去的地方，还远着呢。
—
第三章 系统崩了
我是在离职后第七天的早上，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里得知消息的。
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浇一盆绿萝——离职前一天从前台那里顺来的，叶子有点蔫，盆土得裂了缝。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起来，我放下水壶走过去，看到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公司所在的那片城区。我没存这个号码，但那串数字我见过——贴在公告栏上，田蜜打印的，“紧急联系人”下面那行。
我按了接听。
“秦工！秦工，是你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破碎，像喉咙里塞了碎玻璃。是财务部的张姐，三年来每次发工资条时都会在OA上给我发一个笑脸表情包的张姐。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财务系统崩了，秦工！周五开始对账对不上，周一客户打过来的三笔款都没入账，今天税务那边要报数据，我们死活导不出来——李总找了好几个外包的人来看，没人能修！你能不能——”
“张姐，”我打断她，声音平静，“我已经离职了。”
听筒里沉默了三秒。张姐大概是没有想到，那个三年来说话永远客客气气、从不拒绝任何需求的秦工，会说出这句“我已经离职了”。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远处喊“重启试试”，有人摔了文件夹，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可是……这系统是你写的啊。”她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无措，像一个学生考试时发现整张卷子都是没学过的知识点，“李总说只有你能修，别的人都看不懂代码……”
“张姐，”我说，“我离职的时候，已经把所有文档都放共享盘了。交接清单上有这个记录。”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叹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里。阳台门开着，秋风灌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外面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在慢慢挪。一切都安静而平和，除了那个刚挂断的电话。
我自己写的系统，我当然知道它的弱点。不是没想过给它加固，而是加固需要钱——需要更好的服务器、更完善的灾备方案、更多的技术人员。这三样东西，我每年做预算的时候都提，每年都被田蜜用同一句话打回来：“秦工，公司现在要控制成本，技术这块你就多担待一下。”
多担待。三年的“多担待”，换来一台单点服务器支撑整个财务系统，换来临近几个核心模块没有备份，换来所有架构设计的逻辑全锁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我没有报复任何人，我只是离开了。系统脆弱，是因为他们从不肯为它花钱。这是因果，不是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