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伸进我的棉袄口袋,摸到我藏起来的半块红糖。
我看着他把红糖攥住。
他没有吃。
他把红糖塞回我手心。
那一刻,我知道药丸真的起效了。
他听得懂。
也记得住。
弟弟六个月时,爸爸从外地回来。
他给弟弟买了小银镯,给买了绒线帽,给妈妈带了新围巾。
轮到我,他从蛇皮袋里翻出一胶的旧鞋。
“厂里同事孩子不要的,你穿正好。”
那鞋比我的脚大两码,鞋底还沾着泥。
妈妈说:“还不快谢谢你爸。”
我接过鞋:“谢谢。”
弟弟坐在炕上,抓起银镯就往地上砸。
爸爸急了:“哎哟,别摔,花了八十呢。”
弟弟砸一下,看我一眼。
再砸一下,又看爸爸一眼。
爸爸终于反应过来,脸沉了:“赵禾,是不是你教的?”
我说:“他才六个月,我教得会吗?”
忙把弟弟抱起来:“我孙子聪明,知道心疼姐姐。小孩子心善,不像有些大人没良心。”
爸爸被亲妈当众刺了一句,脸挂不住。
妈妈立刻帮腔:“妈,你说谁呢?他在外头挣钱容易吗?”
翻白眼:“挣钱容易不容易我不知道,给亲闺女捡破鞋穿,我看挺容易。”
屋里味一下上来。
我抱起弟弟要走,爸爸叫住我。
“赵禾,明年别上学了。”
我脚步停住。
爸爸说:“家里多张嘴,你妈又带不了孩子。你在家看弟弟,等十四五岁去镇上找活。”
我问:“我的学费才几十块。”
妈妈立刻接话:“几十块不是钱?你弟一罐粉多少钱?”
弟弟忽然抓住炕桌上的搪瓷碗,往爸爸脚边一推。
碗摔碎了。
他坐在碎片旁,指着我书包,嘴里挤出含糊的两个字。
“上学。”
屋里没人动。
爸爸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烧出一个黑点。
先反应过来,喜得拍大腿:“我孙子会说话了。”
妈妈抱过去亲他:“宝贝,再叫声妈。”
弟弟把脸埋进我怀里,一个字也不肯给她。
我还是被停了课。
班主任找到家里,手里拿着我的期末成绩单。
“赵禾考了全镇第一,不读太可惜了。”
爸爸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老师,我们家情况你也看见了。女娃迟早嫁人,读那么好没用。”
班主任说:“镇上有补助,我可以帮她申请。”
妈妈抱着弟弟出来,声音尖利:“补助能补一辈子?她在学校吃饭不要钱?买本子不要钱?”
我站在院子里,没话。
弟弟在妈妈怀里挣扎,伸手要我。
妈妈当着班主任的面拧他大腿:“别闹。”
弟弟疼得脸发白,却没哭。
他忽然伸手,把妈妈前的钥匙串扯下来,丢到地上。
钥匙散开。
其中一把是柜子钥匙。
我盯着那把钥匙。
弟弟也盯着。
班主任弯腰捡钥匙时,弟弟抓起那把小铜钥匙,塞进我的衣袖。
动作太快,没人看见。
爸爸还在说:“老师,你别劝了。她命就这样。”
班主任看向我:“赵禾,你自己想读吗?”
我说:“想。”
妈妈骂:“想有屁用,你弟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