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子在一种微妙的紧绷与忙碌中度过。
林晏依旧每准时去县衙后仓上工,完成最后几的清点工作。丁字仓的旧文书终于全部核对完毕,甲、乙、丙、丁四仓的账册也陆续汇总。吴司吏对他的态度愈发复杂,既欣赏他做事的细致效率,又忌惮他背后可能牵扯的是非,交代工作时语气客气而疏离。老孙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只埋头活,几乎不与林晏眼神接触。刑房那边再无动静,仿佛李老汉一事从未发生,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户房乃至整个后仓区域。
林晏心知肚明,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陈书办吃了亏,周斌丢了面子,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只是在等待,或者在酝酿更隐蔽的反击。
他也乐得如此。对方不动,他就抓紧时间夯实自己的基。
柳枝巷的铺面顺利租了下来。在李老汉、阿莲父亲和几位热心街坊的共同努力下,铺面很快收拾妥当。林晏亲自去看了,位置确实不错,虽不在正街,但连通西市与一片密集的居民区,早晚人流可观。铺面不大,约莫能摆下四五张桌子,后面小院有口井,方便取水清洗,那间小屋也足够李老汉夫妇和阿莲暂时栖身(阿莲为了帮忙看店和照顾二老,主动提出暂住)。林晏又借给李老汉二两银子,用于购置必要的桌椅、锅灶、碗筷,以及第一批原料。
店名是林晏起的,叫“清味斋”,取清洁、本味之意,简单好记。他还让福伯找木匠做了块朴素但结实的招牌。开业时间定在五后,正好是林晏县衙短工结束的第二天。
与此同时,竹蜻蜓的生产也在加速。林晏采纳了外包部分工序的想法,通过阿莲父亲,找了两个同样老实本分、家境困难的邻居,按件计酬,负责将竹竿截断、剖片、削去竹青,做成标准竹条。林晏和福伯则专注于技术要求最高的翼片削制和最后组装、试飞。效率果然大幅提升,产稳定在八十个左右。四海货栈那边反馈极好,第一批货在南方几个州县很快售罄,催着要第二批。林晏让福伯每隔两便送去一百个,换回三百文铜钱。稳定的现金流开始涓涓流入。
萧景琰那边,自那刑房事后,再无直接消息传来。但通过四海货栈的管事,林晏能感觉到这位世子的关注并未减弱。管事对他愈发客气,竹蜻蜓的结算爽快,偶尔还会隐晦地提点一两句县衙或市井的动向。比如,提醒他最近西市一带多了些生面孔的货郎和乞丐,让他留意;又比如,无意中提到陈书办最近似乎心情极差,在快活林输了不少钱,还跟人起了争执。
这些信息碎片,被林晏仔细收集、拼凑,试图描摹出暗处的图景。
这天下午,林晏从县衙下工,领到了倒数第二的五十五文工钱(基础五十加奖励五)。明便是最后一天。他心中盘算着,等明工钱结清,加上竹蜻蜓的收入,手头的现金又能回到三两左右,支撑清味斋开业初期和李老汉一家生活应该问题不大。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柳枝巷。清味斋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他想去看看进展。
远远便看到铺子门口有人忙碌。李老汉正和另一个街坊在调试新砌的炉灶,阿莲和她母亲(听说女儿找到稳定活计,也特意过来帮忙)在擦拭桌椅和清洗新买的碗碟。铺子里外打扫得净净,虽然陈设简单,却透着一种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林公子!”阿莲眼尖,最先看到林晏,欢喜地叫了一声。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打招呼。李老汉更是丢下泥刀,搓着手迎上来,脸上洋溢着多未见的红光:“林公子,您来了!快看看,收拾得怎么样?炉灶今天就能弄好,桌椅碗筷都齐了,招牌也挂上了!”
林晏走进铺子,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很好,辛苦大家了。李老丈,食材准备得如何?新增加的豆浆、油条,可试做过了?”
“试了试了!”李老汉连忙道,“按公子说的,豆子泡发时辰、磨浆滤渣都注意着,煮出来的豆浆又香又浓!油条的面也发好了,炸了几,邻里尝了都说酥脆!就是这包子……馅料调了几次,总觉得差些火候。”
“不急,慢慢摸索。开业初期,主打豆腐脑、豆浆、油条和素馅饼即可,包子作为补充,做得少些,慢慢改进。”林晏宽慰道,“重要的是净、味道稳定、分量足。开业头三天,我们可以做些优惠,比如买两碗豆浆送一油条,或者买三个素馅饼送一碗豆腐脑,先把人气聚起来。”
“是是是,都听公子的!”李老汉连连点头,他现在对林晏已是言听计从。
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比如注意防火防盗,与邻里和睦相处,遇到泼皮无赖不要硬顶及时报官(虽然可能没用)或通知他等等,林晏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阿莲悄悄跟了出来,在巷口叫住他,脸上带着忧色:“林公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阿莲姑娘但说无妨。”
“这两天……我和爹娘在收拾铺子时,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远处盯着我们。”阿莲压低声音,指了指斜对面巷子口一个卖针线的货郎,“就像那个人,昨天就在那儿,今天又来了,也不怎么吆喝,老是往我们这边看。还有,昨晚上我起夜,好像看到后墙外有黑影晃了一下,吓死我了。”
果然!盯梢的人不仅跟着他和福伯,连李老汉这边也没放过!是想摸清他们的底细和动向,还是准备在新店开业时捣乱?
林晏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慰道:“阿莲姑娘别怕,可能是附近好奇的街坊,或者路过的闲人。你们晚上关好门窗,不要单独外出。若真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大声呼救,或者让李老丈去寻坊正、里老。我也会让福伯多过来看看。”
阿莲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色并未散去。
离开柳枝巷,天色已近黄昏。林晏快步往家走,心中警惕提到最高。阿莲的话证实了福伯之前的观察,对方确实在全方位监视。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令人极其不适。
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时,林晏的脚步微微一顿。前方巷子深处,似乎有两个人影在拉扯推搡,伴随着压低的争吵声。其中一个声音有点耳熟……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个耳熟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光天化就敢抢钱!”
是……老孙?户房那个老吏员?
林晏眉头一皱,停下脚步,隐在墙角阴影里,凝神看去。
果然是老孙!他被两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汉子堵在墙角。老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两个汉子正试图抢夺,嘴里不不净地骂着:“老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放手,打断你的狗腿!”
“我……我没欠你们钱!是陈三……陈三他输光了,你们该去找他!”老孙哭喊道,死死护着布包。
“陈三是你儿子!父债子偿,子债父还!懂不懂规矩?今天不把这二两银子拿出来,别想走!”一个汉子说着,一巴掌扇在老孙脸上。
老孙被打得一个趔趄,布包脱手,被另一个汉子抢了过去。老孙惨叫一声,扑上去想抢回来,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眼看两个汉子就要拿着钱扬长而去,林晏脑中念头急转。老孙是户房老人,虽然胆小怕事,但熟悉县衙内部情况,对自己也算有过提醒(虽然隐晦)。而且,听这意思,是他儿子赌钱欠了债,连累到他。这些放债的,多半与赌坊、甚至与陈书办那类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惹上新的麻烦,暴露自己。
不救,于心不忍,也可能错过一个进一步了解县衙内部、甚至可能获取某些信息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林晏做出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来,朗声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两个汉子吓了一跳,回头看来,见是一个穿着寒酸长衫的年轻书生,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狞笑:“哟,哪儿来的穷酸,想多管闲事?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林晏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几步,目光扫过地上的老孙和汉子手里的布包,冷冷道:“朗朗乾坤,当街抢劫,还有没有王法?我已记下二位的容貌,再不放下财物离开,我立刻去喊坊正和巡街差役!”
他搬出了官方力量,试图威慑。同时,心中快速评估形势:对方两人,体格粗壮,自己这身板硬拼绝对吃亏。只能智取,拖延时间,或者利用对方对“官府”的忌惮。
“差役?”一个汉子嗤笑,“小子,吓唬谁呢?知道爷们是谁的人吗?刑房赵四爷的兄弟!赵四爷知道吗?陈书办的心腹!你去告啊,看差役抓谁!”
果然是陈书办手下的人!或者说,是依附于陈书办势力的底层打手!林晏心中一凛,但面上不露声色:“原来是赵四爷的兄弟,失敬。不过,即便是赵四爷,也得讲道理吧?这位老丈是县衙户房的吏员,你们当街殴打、抢劫朝廷吏员,传出去,恐怕赵四爷和陈书办脸上也不好看吧?若是闹到典史大人,甚至知县大人那里……”
他故意将事情往“朝廷吏员”和“上级官员”的层面上引,试图增加对方的心理压力。同时,点明老孙的身份,暗示事情可大可小。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们只是底层打手,欺负普通百姓可以,但涉及到衙门里的正式吏员(哪怕是低微的),确实有些麻烦。尤其是最近陈书办似乎心情不好,万一真闹大了……
“他儿子欠我们赌债!”另一个汉子色厉内荏地喊道。
“他儿子欠债,你们该去找他儿子。父债子偿有其道理,但子债父还,并非天经地义,尤其动用暴力强抢,更是触犯律法。”林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如这样,你们将钱袋还给他。至于他儿子的债务,让他写下字据,约定分期偿还,或者由他儿子自己来承担。如此,既合情理,也免了官司。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给了对方台阶下,也保住了老孙的钱(至少暂时)。至于老孙儿子后续如何,那是他家的事。
两个汉子显然不是能言善辩之辈,被林晏一番话说得有些懵,又顾忌老孙的吏员身份和可能惹来的麻烦。犹豫片刻,那个拿钱的汉子骂了一句:“妈的,晦气!碰上这么个穷酸还讲律法!”他将布包丢回给挣扎爬起来的老孙,“老东西,钱给你!但你儿子的债,跑不了!三天之内,让他来‘快活林’找刘麻子!不然,有你们好看!”
说完,两人狠狠瞪了林晏一眼,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老孙哆哆嗦嗦地捡起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对着林晏就要跪下:“林、林公子……多谢您!多谢您救命之恩啊!不然我这点养老钱……我……”
林晏连忙扶住他:“孙老不必如此,路见不平罢了。您没事吧?可有受伤?”
老孙脸上红肿,身上沾满尘土,但好在都是皮外伤。他摇摇头,又是感激又是后怕:“我没事,没事……多亏了林公子您啊!您……您快走吧,那两人是赵四手下的泼皮,心狠手辣,他们回去一说,恐怕会对您不利!”
“无妨,他们暂时不敢乱来。”林晏道,“孙老,您家这是……?”
老孙叹了口气,抹着眼泪道:“家门不幸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迷上了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天天上门。我这点积蓄,是留着给他娶媳妇和防老的,这下……全完了!刚才那些,是最后的二两银子了,要是被抢去,我们一家真没法活了!”
他哭得伤心,林晏心中也有些不忍。赌博害人,古今皆然。
“孙老,先回家吧,把伤处理一下。赌债的事……还需从长计议,最好劝令郎戒赌,否则是无底洞。”林晏劝慰道。
老孙点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晏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林晏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救人是出于本心,但也确实可能因此被陈书办那边记上一笔,视为“多管闲事”的挑衅。不过,也未必全是坏事。老孙经此一事,对自己必然心存感激,他在户房多年,或许知道一些有用的信息。这笔“”,或许能有意外回报。
他没有久留,快步回到家中。福伯已经做好了饭,见他回来,连忙端上。林晏简单说了刚才遇到老孙的事。
福伯一听,又是担忧又是气愤:“公子,您太冒险了!那些泼皮什么事都得出来!陈书办正愁找不到机会对付您呢!”
“我知道。”林晏吃着简单的饭菜,语气平静,“但老孙在户房多年,熟悉内情,或许有用。而且,我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袖手旁观。对了,让你留意的事,怎么样了?”
福伯道:“四海货栈那边,管事听了老奴的话,只是笑了笑,说‘知道了,让林公子安心’。别的没多说。不过,老奴回来时,特意在附近多转了几圈,好像……盯梢的人不见了。”
不见了?是暂时撤了,还是换了更隐蔽的方式?或者是……萧景琰那边打了招呼?
林晏若有所思。
吃完饭,天色已黑。林晏照例在油灯下规划、记账、复盘。今天救老孙,虽然冒险,但或许能打开户房内部的一个缺口。竹蜻蜓收入稳定,清味斋开业在即,县衙短工明结束……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心中的不安感并未消散。陈书办和周斌的沉默,如同蛰伏的毒蛇,更让人警惕。
他调出系统界面。
【进行中任务:“棋手的第一步”剩余时间:4天。】
【当前综合评估:任务完成度优秀。请宿主在剩余时间内巩固成果,并尝试拓展网络边界。】
【提示:初步势力网络已形成闭环(生产-销售-终端),宿主可考虑引入新的元素或联系,增强网络韧性与扩展性。】
引入新的元素?林晏思索着。是指新的伙伴?新的生意门路?还是……新的信息或武力来源?
他目前的核心网络是:竹蜻蜓生产(自己+福伯+外包邻居)→销售(萧景琰的货栈渠道)→现金流。以及即将开业的清味斋(李老汉经营,自己分红)作为另一个现金流和底层据点。与萧景琰是若即若离的“贵人”关系。县衙那边,除了即将结束的短工,只有老孙这个可能的新联系点。
还需要什么?更可靠的情报来源?一定的自卫或威慑能力?更广泛的商业触角?
正想着,忽然,窗外传来“啪”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林晏和福伯同时警觉起来。福伯下意识想吹熄油灯,被林晏按住。
又一声轻响。
林晏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声。他示意福伯戒备,自己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向外看去。
月色昏暗,院子里空无一人。但窗下的地上,似乎多了个小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竹竿将那小东西拨进来,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绑着细绳的小卷。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起的纸条和……一块碎银子,约莫一两重。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小心快活林,三后,柳枝巷。”没有落款。
字迹陌生。银子?是报信的钱?还是……
“公子,这是……”福伯凑过来,看到字条和银子,一脸惊疑。
林晏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小心快活林”——快活林是王癞子常去的赌坊,也是陈书办可能涉及的地方。这是提醒陈书办或他手下可能在那里策划什么?“三后,柳枝巷”——三后,正是清味斋原定的开业!这是警告开业那天可能会出事!
送信人是谁?萧景琰的人?还是其他与陈书办有隙、或者看不惯他们所为的势力?为何要送银子?是酬劳?还是……让他用这银子去做些什么?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福伯,这两天,你多去柳枝巷那边转转,暗中留意有没有陌生或可疑的人在附近活动,特别是赌坊、酒楼出来的闲汉泼皮。”林晏沉声道,“另外,清味斋开业的子……暂时不要对外说定,只说是‘这几天’。我们可能需要做些准备。”
“是,公子!”福伯脸色凝重地应下。
林晏将字条就着油灯烧掉,灰烬碾碎。那块碎银子,他拿在手中掂了掂,冰凉沉重。
这是来自暗处的警示,也是新的变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只刚刚织好雏形的小网,已经触碰到了水下更复杂的暗流。有人想撕破它,也似乎……有人想借它做些什么。
他将碎银子收起,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后,柳枝巷。
看来,清味斋的开业,不会太平了。
也好。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
他林晏倒要看看,这清河县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