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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苗志推开家门。

门竟未锁。

心尖猛地一紧,他快步踏入院内。客厅狼藉满目:木椅歪倾在地,暖水瓶碎裂成片,清水漫过青砖,洇出一片湿痕。瓷杯滚坠墙角,残茶与碎叶撒了一地;书架被翻得七零八落,几册书跌在地上,封面沾着泥灰与鞋印,蒙了一层仓皇。

张晓敏缩在沙发角落,双臂环膝,肩头不住轻颤。她抬眼望来,满面泪痕,眼泡红肿如桃。

“苗志……”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小……小小不见了……”

苗志的心,刹那间沉至冰谷。

他疾步上前,蹲在她身前,攥住她冰凉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碎泥土。空气里浮着一缕陌生烟味,绝非他常抽的大前门,是更呛人的劣质烟草气;暖水瓶碎渣映着窗外微光,碎光粼粼,竟像撒了一地寒星。

“别急,慢慢说。”他竭力压稳声线,腔里的心脏却狂跳如鼓,“何时出事?是谁的?”

张晓敏深吸一口气,泪又涌了上来。她颤巍巍指向门口:“下午……我去街道办交材料,只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门就这么敞着……”

语声断断续续,裹着哭腔:“我冲进来,家就成了这样……抽屉全被拉开,衣柜衣物扔了一地……我喊小小,无人应答……每个房间都找遍了……”

苗志环顾四周。客厅抽屉敞着口,针线盒、户口本、粮票散得狼藉;卧室门半掩,被褥掀翻,枕头坠在地上。厨房传来单调水滴声——水龙头未关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瓷池里,声声敲在人心上。

“后来呢?”他低声问。

张晓敏拭去泪,从口袋摸出一张纸。纸被揉得皱缩如团,上面用铅笔歪扭写着一行字:

“让你男人退出市场,否则下次就不是翻东西这么简单了。”

字迹潦草,显是左手所书。纸角右下角,有人用红笔描了个歪扭小人,颈间划了一道横痕,触目惊心。

苗志盯着字条,指节收紧,纸边被捏出深深褶皱。劣质铅笔芯的涩味、淡淡的汗气——写字人掌心沁汗的气息,一并钻入鼻端。

“他们还说了什么?”

“我……我没见到人。”张晓敏声线发颤,“我回来时,他们已走了。可……可我在门口捡到这个……”

她又掏出一物。

一枚塑料发卡,粉底色,缀着小兔纹样,一角断裂,断口崭新。

苗志认得这发卡。那是苗小小最珍爱的物件,上周他刚买给她。小小每上学必戴,说小兔会护着她。

“发卡在哪儿捡到的?”他的声音轻得发飘。

“门口……门槛上。”张晓敏泪落如雨,“他们……他们定是碰过小小……苗志,我怕……小小才五岁啊……”

苗志起身走到门口。木质门槛上,几道新鲜划痕清晰可见,是鞋底蹭擦的痕迹。他蹲身细看,划痕旁几粒黑细土粒,与红星机械厂后院的土质,分毫不差。

他回身入屋,拿起电话。

指尖拨号时,他能觉出微颤——不是惧,是怒。那是自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寒怒意。前世商场刀光剑影无数,从无人敢碰他的家人,这是他的底线,半步不退。

电话接通。

“喂?”岳母的声音带着北方乡音,温和醇厚。

“妈,是我,苗志。”他稳着声,“小小在您那儿吗?”

那头静了两秒。

“在啊,怎么了?”岳母语气疑惑,“下午晓敏打电话来,说你们有事要办,让我接小小住一晚。我刚给她洗了澡,正讲故事呢。你要跟她说话不?”

苗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玻璃碴的冷冽、残茶的淡香、张晓敏泪水的咸涩。听筒那头传来小小的轻音,怯生生问:“是爸爸吗?”

“不用了,妈。”他说,“让小小早点歇息。我们明去接她。”

“行,你们忙你们的。”岳母顿了顿,“对了,晓敏下午打电话时,声儿不大对劲,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工作上的琐事。”苗志道,“妈,您今夜务必锁好门,谁来都别开。明我们去接小小。”

挂断电话。

苗志转身,正对上张晓敏满是恐惧与惶惑的眼。

“妈说,下午有人用家里电话打给她,说是我让你打的,叫她接走小小。”张晓敏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我本没打过电话……”

苗志走到电话机旁。黑色转盘话机,话筒尚有余温。他拿起凑到鼻前,一缕淡烟味飘来,与客厅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们用咱家的电话打的。”他沉声道,“先翻箱倒柜留威胁信,再把小小的发卡放在门口——这是明着告诉我们,他们随时能对小小下手。”

张晓敏捂住嘴,一声呜咽堵在喉间,几欲窒息。

苗志上前拥住她。她身子冰凉,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他能触到她后背嶙峋的骨,瘦得像一片随时会折的叶。前世他鲜少这样抱她,总说忙,总说有更要紧的事。此刻拥着她,愧疚与怒火烧得他心口发疼。

“对不起。”他贴在她耳畔,“是我连累了你和小小。”

张晓敏拼命摇头,泪水浸透他的肩头:“不……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他们太恶了……”

苗志松开她,扶她坐回沙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暖水瓶已碎,只得用凉水兑了热水壶的余温。他把杯子递过去,她的手仍在抖,清水在杯里晃出细碎涟漪。

“你仔细回想,下午出门前,家里可有异样?”苗志放轻声音,生怕惊着她。

张晓敏捧着杯子,眼神空茫。半晌才道:“我……我出门时锁了门,钥匙一直攥在包里。可……可走到楼下,好像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人……穿蓝色工装,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张晓敏竭力回忆,“他站在楼对面电线杆旁,像是在等人。我当时没上心……现在想来,他一直盯着咱家窗户。”

苗志走到窗边。木框窗玻璃蒙着薄尘,望出去,电线杆与一排矮屋尽收眼底。已是夜里七点多,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昏黄光晕,笼着整条街巷。电线杆下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寻,身影寂寂。

“还有呢?”

张晓敏又想了想:“我……我回来时,在楼梯上闻到一股烟味,呛得很,不是楼里人常抽的那种。接着……接着就看见门开着……”

她说不下去,又泣不成声。

苗志没有轻言安慰。他知道此刻唯有冷静,唯有梳理。他走到书架旁,蹲身整理乱书:多是张晓敏夜校学会计的教材,几本旧小说;他的书不多,仅几册机械手册,还有一本《三国演义》。

唯有这本书,被单独扔在墙角。

正是那本《三国演义》,被翻至“空城计”一章。书页上,有人用红笔圈住“诸葛亮”三字,旁侧写了一行小字: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字迹与威胁信不同,更显工整,像是读过书的人所写。红墨水鲜润,在昏灯光下泛着暗红光,像凝了一滴血。

苗志拿起书,指尖抚过书页。页边沾着淡浅的指印油痕,他凑到鼻前,竟闻到一缕淡香——不是香水,是女子常用的雪花膏气。

女人?

他眉峰紧蹙。赵大龙手下皆是粗莽汉子,怎会用雪花膏?莫非,还有旁人掺和其中?

“苗志……”张晓敏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我们……我们报警吧?”

苗志摇头:“此刻报警无用。他们未偷财物,只翻乱屋子留了威胁信——警察来了至多做份笔录。何况赵大龙在公安局有交情,报警反倒打草惊蛇。”

“那……那可怎么办?”张晓敏眼里满是绝望,“他们下次若真对小小……”

“没有下次。”苗志打断她,声线冷冽如冰,“明一早,我把商店关了。”

张晓敏一怔:“关了?可是……那是咱们好不容易……”

“店能重开,小小只有一个。”苗志道,“明我去街道办报备,说家中有事暂停业。然后我去找赵大龙,当面谈。”

“不行!”张晓敏猛地起身,杯里的水洒了一地,“你不能去!那些人……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下午茶馆的事我都听说了,老周刚来电话,说警察去了茶馆……你是不是跟赵大龙见了面?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苗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要我交出三成利润。”他说,“我拒了。”

“所以他们就……”张晓敏指着满屋狼藉,语声哽咽,“苗志,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人多势众,有后台……我们只是普通百姓……”

“以前是。”苗志看着她,“现在不是了。”

他上前握住她的肩。她的肩瘦弱,却骨节坚硬。前世他竟忽略了这女子的韧——她一人带大孩子,等他归家,等他回头,等了整整一生。这一世,他绝不让她再等。

“晓敏,信我。”他凝着她的眼,“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和小小。商店我能关,生意我能不做,但你们的平安,我必拼死护住。”

张晓敏望着他,泪无声滑落。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带着常年劳的薄茧。

“我信你。”她说,“可……你要答应我,别冒险。若……若真的撑不住,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别的城,重新开始。”

苗志点头:“好。”

可他心里清楚,逃不是办法。赵大龙这般恶徒,你退一尺,他进一丈。今你关店,明他便要你的房、你的积蓄,要你跪下来求饶。对付恶人,唯有比他更狠、更智、更不留余地。

但他没说出口。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张晓敏,让她心安。

“你先收拾收拾。”他说,“我去检查门窗。”

张晓敏点头,弯腰捡拾地上的杂物。动作迟缓,每一下都像耗尽力气。苗志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又是一刺。

他先查门锁。普通挂锁,锁芯有撬动痕迹,却不甚明显。撬锁人手法利落,未毁锁体,应是用铁丝之类工具开的。门框上几道新痕,是撬棍留下的。

再查窗户。客厅窗锁完好,卧室窗锁却松了。他轻轻一拉,窗栓竟脱落——螺丝早被人拧松。从外轻轻一推,窗便能开。

苗志盯着那扇窗。窗外是后院,一堵矮墙,墙外便是小巷。若有人从后院翻入,完全可经这扇窗进卧室。

他走到后院。地上脚印杂乱,尺码宽大,是成年男子的脚型。脚印旁丢着几枚烟头,是大生产牌,烟蒂被踩扁,烟丝散了一地。空气里残留烟味,还有一股尿臊气——有人在墙角便溺。

苗志蹲身,用树枝拨开泥土。墙角下,一枚纽扣静静躺着。

蓝色塑料纽扣,边缘磨损,背面印着“红星”二字——正是红星机械厂工作服的纽扣。

他捡起纽扣,攥在掌心。塑料坚硬,边缘略扎手,上面沾着汗渍与油污。凑到鼻前,机油味与汗气混在一起,刺鼻分明。

是赵大龙的人。

确切说,是赵大龙指使的人。红星机械厂的工人,穿着厂服,闯他家翻箱倒柜,留下威胁。

苗志把纽扣揣进衣袋,回身进屋,帮张晓敏收拾。

两人沉默忙碌。拾起碎玻璃,扫净残茶,扶正木椅,将书归回书架。张晓敏拿抹布擦地上水渍,苗志整理翻乱的抽屉:户口本、粮票、布票、结婚证……一一放回原处。

结婚证是一九七五年办的,黑白照片已泛黄。照片上的两人尚年轻,张晓敏梳两条麻花辫,笑靥羞涩;苗志穿中山装,神情端肃。

苗志捧着照片,看了许久。

前世,这张照片被他扔在抽屉最底,几十年未曾碰过。此刻握着,能觉出纸张的脆薄,能触到岁月的重量。

“苗志。”张晓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饿不饿?我……我煮点面条吧。”

“好。”他应道。

厨房响起火柴划燃的轻响,继而煤气灶噗嗤一声点火。锅底渐渐升温,发出细微滋滋声。空气里漫着煤气的淡味,还有张晓敏身上肥皂的清香气。

苗志继续整理。抽屉最底,一个铁盒静静躺着,漆皮剥落,铁皮锈迹斑斑。打开盒盖,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几枚毛主席像章,一张小小满月照,一沓面额零碎的粮票。

盒角,一个小纸包裹着东西。

苗志打开纸包,是钱。十元、五元、一元,还有角票毛票。细数一遍,共八十三元六角四分。这是张晓敏一分一厘攒下的私房钱,省吃俭用,从未动过。

前世,他从不知晓这笔钱。她从未提,从未用,直到她离世,他整理遗物时才发现这铁盒,发现这沓钱,还有盒里一张纸条:“给小小上学用。”

苗志攥着钱,指节收紧。钞票边缘毛糙,纸质薄软,上面印着张晓敏的气息,淡得像晒过太阳的粗棉布。

他把钱包好,放回铁盒,塞回抽屉最底。

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张晓敏正切葱花,菜刀落案板,嗒嗒轻响,节奏安稳。昏黄灯光裹着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只受了惊的雀,肩头微耸。

“晓敏。”他唤她。

张晓敏回头,脸上泪痕未,眼神却平和了些。“怎么了?”

“对不起。”苗志说,“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张晓敏一怔,旋即摇头,浅浅一笑。笑意淡如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都过去了。”她说,“现在你变了,就好。”

水开了,蒸汽从锅盖边涌出来,凝作白雾。张晓敏掀盖,把面条下进锅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渐渐软熟。空气里漫开面粉的香,还有葱花的清辛。

苗志立在门口,望着这个女人。前世他错过太多,这一世,他绝不再负。

电话突然炸响。

铃声刺破寂静,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苗志与张晓敏同时转头,望向那台黑色话机。

铃声响第二遍。

苗志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那头无人应声,只有细微电流声,还有一缕轻浅呼吸——是男人的呼吸,压得很低。

“谁?”苗志声线一冷。

“苗老板。”声音低沉沙哑,显是故意压着嗓子,“你女儿很可爱。”

苗志指节猛地收紧,话筒被攥得微微作响。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女儿在哪儿。”

“她在她姥姥家。”

那头低笑一声:“是吗?那你看看窗外。”

苗志猛地转头,望向客厅窗。窗外夜色浓黑,路灯昏光笼着街巷,电线杆下空无一人。

“看到了吗?”那人问,“没有吧。因为她在我们手里。”

“不可能。”苗志道,“我刚打过电话,她在她姥姥家。”

“那你再打一个试试。”那人说,“看还能不能打通。”

苗志心下一沉,捂住话筒对张晓敏道:“给妈打电话。”

张晓敏脸色惨白,快步过来拿起分机。拨号的手不住抖,拨了三次才拨对。电话接通,却始终无人接听。

嘟——嘟——嘟——

忙音冰冷。

张晓敏望向苗志,眼里满是惧意。

苗志松开话筒:“你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请老人家和小朋友换个地方待着。”那人道,“放心,她们现在很安全。只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明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西门,你一个人来。”那人吩咐,“带上你所有的钱,还有商店钥匙与营业执照。记住,只许你一人。若让我看见警察,或是旁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被捂住嘴的呜咽,继而响起小女孩的哭声,轻弱却清晰,扎进两人心里。

是苗小小的声音。

“爸爸……”哭声断断续续,“我害怕……”

电话骤然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客厅里回荡,冰冷而空旷。

张晓敏手里的分机坠落在地,发出沉闷声响。她捂住嘴,身子剧烈颤抖,泪水决堤而出。

苗志握着话筒,僵在原地。听筒里还残留着那人的恶语,还有小小的哭腔。空气里混着面条煮糊的焦味、煤气的淡味、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他缓缓放下话筒。

手指松开时,掌心已满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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