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志缓缓弯腰,拾起跌落在地的分机听筒,线路里残留的忙音细若游丝,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他轻手轻脚将听筒归位,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暗处蛰伏的危险,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张晓敏瘫软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脸颊,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压抑的呜咽堵在喉间,碎成一声声绝望的颤音。
厨房深处飘来一股焦糊气息,锅里的面条早已煮,清水烧尽,锅底在空烧中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苗志迈步走过去,拧死煤气阀门,跳动的蓝焰瞬间熄灭,厨房彻底坠入黑暗,唯有客厅的灯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拓出他孤直而漫长的影子。他立在昏暗中,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远方一列火车穿夜而过,悠长凄厉的汽笛刺破寂静,像一道冰冷的警告,扎进人心底。
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西门。只身前往。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那枚蓝色塑料纽扣硌着手心,边缘锋利得发疼;旁边躺着一枚断口崭新的粉色小发卡,是女儿小小最常戴的那一只。
“苗志……”客厅里传来张晓敏的声音,嘶哑涩,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我们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苗志转身走回客厅,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刺骨,不住地发抖,掌心黏腻的冷汗浸透了他的皮肤,那是极致恐惧凝成的温度。
“听我说。”苗志的声音平静得反常,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小小不会有事,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张晓敏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泪水混着绝望滚落,“他们抓走了小小,抓走了我妈……他们疯了……”
“因为他们要的自始至终是我。”苗志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是小小,也不是妈。她们只是要挟我的筹码,只要我活着,她们就绝对安全。”
张晓敏怔怔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响。
苗志站起身,再度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出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铃声响过五声,那头终于被接起,老周带着睡意的嗓音模糊传来。
“喂?”
“老周,是我,出事了。”苗志道。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两秒,随即响起一阵急促的窸窣声,显然老周已从床上惊坐而起。
“怎么了?”
“小小和我岳母被绑架了。”苗志语气简短而沉重,“对方约我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西门,只身前往,带上所有现金和商店的全部证件。”
听筒里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响。
“报警了吗?”
“没有。”苗志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喉间微涩,“他们说,一旦见到警察,就对她们下手……”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可老周已然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做?”
夜色浓如泼墨,路灯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中混着煤烟与远处垃圾堆的酸腐气息。这座城市陷入沉睡,可黑暗之下,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需要你帮我三件事。”苗志沉声道,“第一,明早八点,你去派出所找王所长,如实说明情况,但叮嘱他暂不行动;第二,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下午两点前布控在人民公园周边,盯住所有可疑人员,记下样貌行踪;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我下午四点还没有消息,你立刻让王所长带人,往人民公园西门以东两公里的废弃工厂区找我。”
“废弃工厂?”老周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确定……”
“猜的。”苗志淡淡道,“那片地方荒废多年,人迹罕至,最适合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老周的声音带着担忧:“苗志,这太险了,你一个人去……”
“我必须去。”苗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小小在他们手上。”
挂断电话,苗志回身看向张晓敏。她早已停止哭泣,可双眼红肿不堪,泪痕纵横在脸颊上,望着他的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担忧,还有一抹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要跟你一起去。”她哑声说。
“不行。”苗志断然摇头,“对方明确要求,只能我一个人去。”
“可是……”
“晓敏。”苗志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温柔而坚定,“你在家等我。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就去找老周,他会替我安顿好你们。”
张晓敏的嘴唇再度颤抖,泪水决堤而出,可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那一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那一夜,苗志彻夜未眠。
他坐在客厅的旧椅上,静静望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沉夜,转为幽蓝拂晓,再慢慢晕开灰白的晨光。凌晨四点,他起身开始准备。将家中所有现金一一翻出:张晓敏藏了许久的私房钱八十三块六毛四,他口袋里剩余的三十余元,商店柜台留下的五十块备用金,统共一百六十七块。他将钱小心装入一只牛皮信封,再把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街道办证明悉数叠齐,放进另一只信封。
随后他走进厨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水果刀,薄窄的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他盯着刀刃看了数秒,最终还是轻轻放下——带刀只会激怒绑匪,他需要的是周旋,不是硬碰。
清晨六点,天光大亮。苗志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旧棉袄,棉絮早已板结,却足够挡风御寒。他将两只信封揣进棉袄内侧口袋,又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蓝色纽扣与粉色发卡,指尖微微收紧。
七点,张晓敏从卧室走出。她换了一身净整洁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红肿的眼眶依旧藏不住一夜的煎熬。她走到苗志面前,一言不发,只是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指尖触到他脖颈的那一刻,冰凉刺骨。
“早饭做好了。”她轻声道。
餐桌上摆着热粥与咸菜,米粥熬得软烂绵密,热气氤氲着淡淡的米香;咸菜是她亲手腌制的萝卜,咸香回甘,脆嫩爽口。苗志缓缓坐下,端起碗慢慢吞咽,每一口都嚼得格外仔细。张晓敏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她轻声问。
苗志抬起头,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清澈如水。他骤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些被他辜负的时光,想起她最后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缩。
“我会回来。”他郑重承诺,“带着小小,一起回来。”
八点整,苗志推门而出。
他没有骑三轮车,选择徒步前行。清晨的街巷安静祥和,只有几位晨练的老人缓步遛弯,空气里混着煤烟与早点摊炸油条的暖香。苗志沿着街道向人民公园走去,脚步沉稳,可手心始终沁着冷汗,口袋里的信封棱角硌着肋骨,清晰而真实。
九点,他行至人民公园附近,没有径直走向西门,而是绕到东侧,在一处早点摊坐下,点了一碗豆浆、两油条,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一切。
公园门口散落着卖糖葫芦的小贩、修自行车的师傅,还有几个无所事事的青年蹲在墙角抽烟。苗志留意到,其中一人目光频频瞟向西门方向,神色警惕,绝非寻常路人。
十点,苗志离开早点摊,走进公园。他在园内缓步绕行一圈,最终在距西门不远的长椅上落座。木质长椅漆皮剥落,露出暗沉的原木纹理。他坐在那里,望着往来行人:携子游玩的夫妇、打太极的老人、并肩漫步的情侣,阳光温暖和煦,洒在身上暖意融融,远处孩童的笑声清脆如铃。
苗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青草的清新、花香的甜润、泥土的湿润交织在一起。他想起小小摇摇晃晃学步的模样,想起她声气喊爸爸的瞬间,想起她戴着粉色发卡,蹦蹦跳跳奔向学堂的背影。
他必须把她带回家。
下午两点三十分,苗志起身,稳步走向西门。
西门是公园最偏僻的出入口,平里鲜少有人经过。门口立着一棵苍劲的老槐树,枝粗壮,冠盖浓密,树下堆着砖块、水泥块与半截生锈的铁管,满目荒凉。
苗志立在槐树下,抬腕看表——两点四十五分。
十五分钟的等待,漫长如一个世纪。周遭无人靠近,唯有风穿树叶的沙沙声,与远处马路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三点整,分秒不差。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从街角缓缓驶出,停在公园门口。车门推开,走下两名男子,均身着深蓝色工装,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一人高瘦,一人矮胖。
高个男子走到苗志面前,上下打量他片刻,开口问道:“苗老板?”
苗志微微颔首。
“东西带齐了?”
苗志抬手拍了拍棉袄内侧的口袋,示意都在。
高个男子示意他上车,苗志没有半分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与机油味,座椅皮革开裂,露出泛黄的海绵,陈旧而破败。
矮胖男子驾车,高个男子坐在副驾。车子刚一启动,高个男子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
“规矩。”他言简意赅。
苗志没有反抗,任由黑布蒙上双眼。厚布密不透风,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眼前瞬间坠入无边黑暗,唯有听觉被无限放大。
车子行驶了许久,苗志在心底默数时间,约莫二十分钟。他能清晰感知到车子左拐、右拐、再左拐,路面从平整变得颠簸,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刺耳分明。空气中的气味也在不断变换:从城区的煤烟味,变成郊外的土腥气,最终沦为铁锈与腐臭交织的怪异味道。
车子终于停下。
车门被拉开,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下车。脚下的地面松软厚重,是积年的尘土。铁锈味愈发浓烈,还夹杂着化学品刺鼻的气息。
“往前走。”高个男子命令道。
苗志被推着向前,一步、两步……他默默数着,三十七步后,脚步骤停。
蒙眼的黑布被猛然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眯起双眼,待视线渐渐清晰,周遭的景象尽收眼底——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工厂车间,屋顶钢架锈蚀不堪,数处塌陷,露出灰蒙蒙的天空;红砖墙壁皮大片剥落,露出暗沉的砖体;地面堆满覆着厚尘的废弃机械,角落蛛网密布,挂着虫豸枯的尸骸,满目萧索。
车间中央,摆着几张破旧桌椅,赵大龙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指间夹着一支香烟,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狞笑。他身后立着五六名手下,清一色工装打扮,手中握着钢管、木棍,其中一人甚至拎着一把砍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森冷的光。
而在赵大龙左侧墙边,牢牢绑着两个人。
苗小小的嘴被布条紧紧塞住,双手反缚在椅后,小小的身子缩在破旧座椅上,一双大眼睛里盛满恐惧,泪痕布满稚嫩的脸颊。看见苗志的那一刻,她浑身剧烈一颤,拼命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呜声。
她身旁的岳母同样被缚,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已然昏死过去。
苗志的心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紧,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几乎令他窒息。可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平静地望向赵大龙。
“赵老板。”他开口,语气平淡,“好久不见。”
赵大龙嗤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在昏暗的车间里弥漫开来。
“苗老板,别来无恙啊。”他戏谑道,“没想到,咱们会在这种地方碰面吧。”
“想到了。”苗志淡淡回应,“从你派人砸我店铺那天起,我就知道,总有这一天。”
赵大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嚣张的模样。
“聪明。”他赞道,“我就爱跟聪明人打交道,省事儿。”
他起身迈步走到苗志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一米。苗志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汗味,与廉价发油的油腻气息。赵大龙眼小如鼠,眼珠滴溜溜乱转,透着阴狠与狡诈。
“东西带来了?”赵大龙问道。
苗志从棉袄内袋掏出两只信封,稳稳递了过去。
赵大龙接过拆开,清点了现金,翻阅了证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些?”他挑眉。
“我全部的家当。”苗志道,“店铺你可以接手,店内货品价值约莫三百块,三轮车就在店里,钥匙在这里。”
他又掏出一把钥匙,递了过去。
赵大龙接过钥匙,在指尖掂了掂,语气轻佻:“苗老板,你是个明白人,可光这些,还不够。”
苗志抬眸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让我丢了大面子。”赵大龙脸色骤然一沉,语气阴鸷,“茶馆里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这事传出去,我赵大龙还怎么在这地界立足?”
“那你想怎样?”
赵大龙走回椅上坐定,重新点燃一支烟。
“第一,从今天起,滚出这座城,我不想再看见你;第二,走之前,去茶馆给我磕三个响头,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错道歉;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苗小小身上,语气轻佻而猥琐:“你这女儿生得真讨喜,留在这儿陪我几天,等我气消了,再还给你。”
苗志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剧痛让他保持清醒。太阳下的血脉突突狂跳,可他依旧强迫自己冷静,分毫不动声色。
“赵老板。”他声音平稳,“钱与店我都给你,面子我也给足你,做人留一线,后好相见。”
“后?”赵大龙狂笑出声,“没有后了。你今天踏出这个门,我们此生再无相见之。”
他挥了挥手,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苗志的胳膊。
“把他拖到那边去。”赵大龙指向车间角落,“让他好好看着,我先陪他女儿‘玩玩’。”
苗志被强行拖到角落,按在破旧座椅上,粗绳将他的手脚牢牢捆在椅身,勒进皮肉,辣地疼。
赵大龙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苗小小。
小小拼命摇头,身子拼命向后缩,可座椅固定不动,她本无处可逃。泪水决堤般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别怕呀。”赵大龙伸出脏手,轻抚她的脸颊,语气恶心,“叔叔会疼你的。”
苗志望着这一幕,脑海骤然一片空白。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他想起前世自己不择手段犯下的错,想起被他辜负的至亲,想起张晓敏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失望、绝望、心如死灰。
不。
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一世,他发誓弥补,发誓守护家人,发誓护她们一世安稳。
“赵大龙。”苗志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一潭深冰。
赵大龙回头,一脸戏谑:“怎么?想要求饶?”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苗志道。
“交易?”赵大龙嗤笑,“你现在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
“我有钱。”苗志目光沉静,字字铿锵,“是你现在拿到的,十倍之多。”
赵大龙脸上的戏谑瞬间消散,眯起小眼,死死盯着苗志:“你唬我?”
“我没必要唬你。”苗志从容道,“你以为我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把生意做起来?我有门路,能弄到紧俏货品——电视机、录音机、名牌手表,全是上海、广州最新款,转手就是数倍利润。”
赵大龙沉默不语,眼神已然松动。
“我所有的钱,全都投在了下一批货上。”苗志继续说道,“三天后到货,这批货价值,至少五千块。你现在放了我女儿和岳母,这批货,我分你一半。”
车间内一片死寂,唯有风穿破窗的呜咽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赵大龙的手下们面面相觑,眼底皆泛起贪婪的光。
五千块。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赵大龙坐回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在权衡真假。
苗志心跳如鼓,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他在赌,赌赵大龙的贪婪,赌他对金钱的欲望压过一切。
“一半不够。”赵大龙终于开口,语气狠厉,“我要七成。”
“六成。”苗志寸步不让,“留四成给我,我带家人离开这座城,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赵大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狞笑一声:“成交。”
他挥手示意,手下立刻上前,为苗小小与岳母松绑。小小口中的布条被取下,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挣扎着想要扑向苗志。
“先给我松绑。”苗志道。
赵大龙点头,捆着苗志的绳索被解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勒出深深的红痕,几处皮肉破损,渗出血丝。
他快步走到小小面前,蹲下身紧紧将她抱住。小小的身子抖得像一片落叶,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苗志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没事了,爸爸在,一切都没事了。”
他抱起小小,又上前扶起虚弱的岳母,老人已然苏醒,却依旧浑身发软,靠在他身上才能站稳。
“走吧。”赵大龙不耐烦地挥手,“记住你说的话,三天后,我还在这里等你。要是敢耍花样……”
后半句威胁不言而喻。
苗志微微颔首,抱着小小,搀扶着岳母,缓缓向车间门口走去。
他脚步沉稳,手心却冷汗涔涔,在心底默默测算距离:从车间到吉普车,五十步;从吉普车到工厂大门,两百米;从工厂大门到主路……
“站住。”
赵大龙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苗志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赵大龙的声音带着阴鸷,“你那店铺,营业执照写的是你的名字,你得先去工商局把名字过户到我名下,不然我怎么接手?”
苗志缓缓转身:“可以,明天一早我就去办。”
“不行。”赵大龙站起身,语气强硬,“现在就去,我派人跟你一起,办妥了再回来。”
他指向高个与矮胖两名手下:“你们俩,跟着他,办妥为止。”
苗志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清楚,赵大龙依旧不信,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好。”他沉声应道。
高个与矮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苗志夹在中间。苗志抱着小小,扶着岳母,一步步向外走去。
车间门口的光线刺眼夺目,苗志微微眯眼,适应片刻才看清院中的景象:院内杂草丛生,高及半腰,荒草间散落着生锈的铁桶、废弃的轮胎、一辆无轮的破旧卡车,满目荒凉。
一行人走到吉普车旁,高个男子拉开车门:“上车。”
苗志先将岳母扶进车内,再把小小安置好,自己正要弯腰上车,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引擎声——不止一辆车。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赵大龙从车间里冲出来,脸色骤变,惊声喝道:“怎么回事?”
引擎声越来越近,工厂大门处,三辆警车呼啸而至,警灯红蓝交替闪烁,在黄昏的天色里格外刺目。
警车冲入院内,急刹停稳,车门齐齐推开,十几名警察持枪跃下,厉声大喝:“不许动!警察!”
赵大龙的手下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妄图逃窜,却被警察团团围住。
“抱头!蹲下!”
场面一片混乱,苗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怀里的小小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将小脸深深埋在他口,不敢抬头。
老周从一辆警车上快步跑下,直奔苗志而来,神色焦急:“苗志!你没事吧?”
苗志轻轻摇头:“我没事。”
他抬眼望向赵大龙,对方已被两名警察死死按在地上,手铐铐在身后,拼命挣扎着,抬起头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苗志。
“你阴我……你居然敢报警……”
苗志没有回应,只是抱着小小,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
老周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我按你说的,下午两点就带人在公园附近盯梢,见你被带上车,我们一路悄悄跟来,怕打草惊蛇,一直等到此刻才动手。”
苗志微微颔首:“多谢。”
警察将赵大龙及其手下逐一押上警车,上车前,赵大龙突然疯狂回头,冲着苗志嘶吼:
“苗志!你别以为这事就完了!我告诉你,我背后有人!你动了我,有的人绝不会放过你!”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充满不甘与怨毒。
苗志望着他,一言不发,神色平静。
警车驶离,工厂院落重归寂静。夕阳西沉,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血红,风拂过荒草,沙沙作响。空气中铁锈味与警车尾气交织,形成一种怪异的气息。
老周拍了拍苗志的肩膀:“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苗志点头,抱着小小,扶着岳母,坐进老周的车里。
车子驶离厂区,开上主路。小小在他怀里渐渐睡去,呼吸平稳安稳;岳母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
苗志望向窗外,路边树木飞速倒退,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地铺满夜色。
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可他清楚,赵大龙最后那句话,绝非虚言恫吓。
背后有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