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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店的木门在秦时越身后吱呀作响,铁锈的合页像是在叹着气。他抱着怀里的书箱往库房走,箱底的棱角硌得胳膊生疼,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把一本《边城》的封面染成了深浅不一的云纹。才来第三天,他就发现“整理书籍”远不止“摸鱼看书”那么简单——老板要他把积压在库房的旧书按年份分类,霉味混着灰尘在空气里打旋,呛得人嗓子发紧,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口砂纸。书架顶层的书堆得比人还高,得踩着那架三条腿都有点晃的木梯往上爬,梯脚在水泥地上磨出的圈痕,比库房墙角的蛛网还要老。

“小秦,把1998年的文学类找出来,下午有人来收。”老板在前台喊了一声,声音透过库房的布帘传进来,闷闷的像被棉花裹住的闷雷,震得帘布都跟着颤了颤。

秦时越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闷,被灰尘呛得带着点沙哑。他把怀里的书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挪了挪木梯。梯脚的橡胶垫掉了一只,露出磨得发亮的木头茬,他往那只缺垫的梯脚下塞了半块砖头,算是勉强稳住了些。可抬头看顶层那摞书时,还是有点发怵——最上面那本《活着》的书脊都磨白了,像个缩着脖子的老人,仿佛一碰就会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抓着梯栏往上爬。木梯“咯吱咯吱”地哼唧着,每动一下,梯身就往旁边晃半寸。他伸长胳膊去够最外面那箱书,指尖刚碰到纸箱边缘,木梯突然猛地一歪,像是被谁踹了一脚!秦时越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的铁书架,可书架年久失修,螺丝早就松了,被他一推,竟跟着往旁边倒去——哗啦啦一阵响,近百本厚重的精装书从架上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像有谁在耳边擂鼓。

“砰!”最上面那本《百年孤独》摔得最狠,书脊直接裂开了,硬壳封面耷拉着,像个垂头丧气的人撇着嘴。

秦时越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木梯上跳下来,膝盖磕在梯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他蹲下去捡书,手指刚碰到一本《红楼梦》的书角,就被锋利的硬壳划开道口子,血珠“啪”地滴在《百年孤独》的封面上,像朵突兀的红玫瑰,在那片蓝紫色的夜空背景上,显得格外扎眼。

“怎么了?”老板掀帘进来,布帘上的灰尘被带起来,在门口的光柱里飞。他看见满地狼藉,脸立刻沉了下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个“川”字,“这都是要卖的旧书,你怎么这么毛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秦时越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捏着那本划到他的《红楼梦》,指节都泛白了。他想解释木梯不稳,想说书架螺丝松了,可话到嘴边,看着老板皱成疙瘩的脸,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只憋出一句,“我赔。”

老板叹了口气,蹲下来翻看那些摔破的书,手指在《百年孤独》的裂脊上轻轻抹了抹,像是在给受伤的小动物顺毛。“赔倒不用,”他抬头看了眼秦时越手上的伤口,血珠还在往外冒,顺着指缝往下滑,语气缓和了点,“就是这些书不好出手了。老主顾就爱挑品相,你看这《百年孤独》,原本能卖二十,现在这样,五块都悬。”

秦时越没说话,只是把散落在最远的那本《呐喊》捡回来,书脊摔得脱了胶,他用手指一点点往回按,像是想把它按回原来的样子。可胶早就了,怎么按都合不拢,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乱糟糟的,怎么理都顺不清。

“去药店买点碘伏擦擦,”老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点烟草味,“今天提前半小时下班吧,库房先别弄了,透透气去。”

走出书店时,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秦时越没去药店,就着路边的水龙头冲了冲伤口,自来水凉丝丝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血混着水流进排水沟,像条细细的红蛇,转个弯就不见了。他摸了摸口袋,早上带的五块钱买了两个肉包,现在一分钱都没剩——原以为一天八十能攒下不少,可这才第三天,就差点砸了老板的宝贝旧书,能保住这份工就不错了,哪敢再花钱买碘伏。

路过超市时,他看见清雪峰正搬着一箱可乐往货架上摆,蓝色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洇开的墨渍,可他脸上却笑得一脸灿烂,跟旁边理货员大姐说着什么,逗得人家直笑。秦时越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缩到香樟树后面——他怕清雪峰看见他手上的伤,更怕听见那句“书店活儿轻松吧”,那声音要是飘过来,准会像针,扎得他脸发烫。

他知道清雪峰不是故意的,可他就是怕。怕别人问起“今天整理了多少书”,怕别人提起“库房是不是很凉快”,更怕自己嘴笨,说不出那些磨人的细节,只能巴巴地应着,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

刚拐进巷子,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星几点,打在地上冒个烟就没了,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疼得像小石子砸过来。他赶紧往家跑,路过杨屹泽表哥的茶店时,玻璃门“叮咚”响了一声,贺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吹空调,手里还拿着杯珍珠茶,吸管戳得“啵啵”响。看见他淋雨,贺强挥了挥杯子喊:“小秦,进来躲躲雨啊!”

秦时越摆摆手,没敢停。他怕一进门,空调的凉风就会吹散他身上的土味,怕贺强看见他裤脚沾着的灰,更怕自己忍不住,会对着那杯冒着白气的茶红了眼。他知道贺强是好意,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没脸进去——头发被雨水打得贴在额头上,像块没拧的抹布;手上的伤口泡在雨里,疼得发麻;怀里还揣着本没来得及放回库房的《边城》,书页被雨水泡得发皱,像他此刻的心情。

冲进雨里的瞬间,雨水顺着发梢往眼睛里钻,涩得他睁不开眼,心里却比眼睛更涩。他想起上一世没选书店的活儿,所以从不知道这里的库房这么难打理,不知道木梯会晃,不知道书架螺丝会松,更不知道原来“重来一次”,连简单的分类旧书都做不好。那时他总觉得,只要换条路走,就能顺顺当当的,可现在才发现,哪条路上都有硌脚的石头,只不过以前没踩过,不知道有多疼而已。

回到家,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拧水,水珠“啪嗒啪嗒”滴在水泥地上,像谁在数着他的狼狈。抬头看见晾在绳子上的白T恤,那是第一天来书店时穿的,当时还觉得净净的,现在再看,领口沾着的灰渍像长了霉,怎么洗都洗不掉。他摸出枕头下的笔记本,翻开那页写着“书店:轻松,能摸鱼”的字迹,狠狠划了道横线,笔尖太用力,把纸都戳破了,像个破了洞的承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隆滚过,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像在嘲笑他的天真。秦时越靠在墙角,看着手上那道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血和水混在一起,糊成了一片。他突然想起林溪递传单时的笑,眼睛弯得像月牙,说“书店的活儿肯定适合你”,可他现在连这“适合”的活儿都做不好……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仰头看天花板,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二天去书店,天刚蒙蒙亮,秦时越就到了。库房的布帘还没拉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气窗透进点微光,照得空中的灰尘像小虫子似的飞。他没急着爬梯子,先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那架木梯——缺橡胶垫的梯脚磨得最厉害,他从路边捡了块厚实的橡胶皮,用铁丝牢牢绑在梯脚上,拽了拽,稳当多了。

然后他又去看那排歪了的书架,伸手晃了晃,果然晃得厉害。库房角落堆着些废弃的钉子和木板,他找了粗点的钉子,又翻出老板工具箱里的羊角锤,踮着脚往书架和墙连接的地方敲。钉子有点弯,敲了好几下才钉进去,手心震得发麻,可看着不再晃动的书架,心里竟有点甜甜的。

蹲在库房整理书时,手指划过那些被摔破的书脊,他从兜里掏出昨晚在家找的胶水,是妹妹用剩下的手工胶,还有点黏度。他把《百年孤独》摊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往裂口里挤胶水,手指笨笨的,好几次都把胶水蹭到了封面上,像朵丑丑的小白花。

“哟,来得挺早。”老板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瓶子,看见他手里的胶水,愣了愣,随即笑了,“这书你还真当宝贝修呢?”

秦时越抬头,脸颊有点热,把《百年孤独》往怀里拢了拢:“修好了……说不定有人不介意呢。”

老板走过来,把手里的小瓶子递给他——是瓶碘伏,还有包棉签。“昨天看你没去买药,”老板的声音有点糙,却比平时温和,“手上的伤得擦擦,别发炎了。”他指了指秦时越绑了橡胶皮的木梯,“这梯子弄的还行,比昨天稳多了。”

秦时越接过碘伏,指尖碰到瓶子的玻璃面,凉丝丝的,心里却突然一暖,像被太阳晒化的糖。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老板。”

“谢啥,”老板蹲下来,看他粘书脊的手法,忍不住笑,“你这粘得跟狗啃似的,得把胶水涂匀了,再用重物压着才行。”他从库房角落拖来块压书的石板,“这是以前压旧书用的,你把粘好的书夹在平整的木板中间,再压上石板,过一晚就平了。”

秦时越看着那块方方正正的石板,上面还留着书脊压出的浅痕,像老书留下的脚印。他突然觉得,这些旧书和他挺像的,都有点“不完美”——书脊会裂,人会犯错,可只要愿意修,愿意慢慢弄,总有办法变好点。

老板又递过来一副布手套,深蓝色的,有点旧,却洗得净:“戴这个,别再划伤了。昨天看你手嫩,这活儿得护着点。”

秦时越接过手套戴上,布料的粗糙触感蹭着掌心,却比昨天没戴时踏实多了。他把粘好的《百年孤独》放进木板中间,再压上石板,石板沉甸甸的,像压着份稳稳的希望。

这时,阳光突然从库房的气窗钻进来,斜斜的一道光柱,把空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无数小翅膀在飞。秦时越眯了眯眼,继续拿起下一本摔破的书,这次他学着老板说的,把胶水涂得匀匀的,手指虽然还有点笨,可每一下都比刚才稳。

他忽然明白,所谓重来,不是带着答案抄近路,而是得重新摔一次跤,才知道哪里的石头最硌脚,才会学着找块橡胶皮把梯脚绑好,学着用钉子把书架钉牢,学着把摔破的书一本本粘好。就像这库房里的旧书,哪本没点磨损的痕迹?可正是这些痕迹,让它们看起来更实在,更像有故事的样子。

布帘被风掀起个角,外面传来清雪峰和贺强的说笑声,秦时越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粘书。这次,他没躲,也没怕——他知道自己昨天摔了跤,可今天爬起来了,还学会了给梯子绑橡胶皮,这就够了。

阳光在书页上慢慢移动,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正在愈合的书脊,也抚摸着他心里那块刚刚不那么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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