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章同志。”
“既然身份查清楚了,那就是一家人了。”
“你们在城里的房子和车子,据政策都要充公。”
大队长拍了拍那锃亮的车盖,发出一声闷响。
“这车我就直接开走了。”
“至于你们。”
他扫了一眼这一家四口,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一家人失散二十四年难得团圆,不如就在这乡下住上几天。”
“好好叙叙旧。”
“等下周一时间一到,自己去县火车站报道吧。”
说完。
大队长也不管章望之和苏婉卿是什么反应,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而另一边。
文采荷看着那对如丧考妣的章家夫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此时此刻。
她心里哪里还有刚才的疯癫和歇斯底里?
全是得意。
那是一种算计得逞后近乎变态的狂喜。
她甚至忍不住想哼上两句小曲儿。
她看着章望之那张即使落魄也依旧儒雅的脸,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什么资本家。
什么大教授。
到头来还不是被她文采荷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二十四年来。
她的亲儿子章临江在章家那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吃的是精细粮,穿的是的确良,受的是最好的教育。
那是以前的地主老财才有的子!
她文采荷一分钱没花,让这对傻瓜夫妻帮她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细皮嫩肉。
现在好了。
章家倒霉了,要下放了。
她又瞅准了时机,趁着自己这贫下中农的好成分,把儿子全须全尾地捞了出来!
儿子也长大了。
也没吃过苦。
以后就是她的亲儿子,可以好好孝顺他们二老了。
这叫什么?
这简直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都在帮她文采荷!
“采荷!快走!”
丈夫在一旁拉了她一把,眼神里也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文采荷和丈夫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得意。
“走!回家!”
文采荷高声喊道,故意喊得很大声,像是要在章家人的心口上再撒一把盐。
她拉着儿子章临江,急急忙忙地跟在大队长他们身后,爬上了那辆吉普车的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
吉普车和那辆黑色的轿车扬起一阵滚滚黄尘,很快就消失在了打谷场的尽头。
风还在吹。
打谷场上却安静得可怕。
村民们都还没散去,但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说话。
江絮雪低着头。
视线落在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
“下放通知书”五个大字,黑得刺眼。
下面的名字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江絮雪。
章望之和苏婉卿互相搀扶着。
两人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目光贪婪而又痛苦地黏在女儿身上。
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梁,再到那紧抿的薄唇。
那就是他们的骨肉啊。
苏婉卿的眼泪早就流了,此刻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眼底全是破碎的光。
她想上前一步。
想去抱抱这个孩子。
想摸摸她的手,问问她冷不冷,怕不怕。
可是脚下就像是生了。
怎么也迈不开那一步。
没脸啊。
他们怎么有脸去认?
他们做父母的,生而不养也就罢了,那是被人算计。
可现在呢?
他们不仅给不了女儿一丝一毫的庇护,反而像两个丧门星一样,把这天大的祸事带到了她面前。
害得她要背井离乡。
害得她要跟着他们去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