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凌晨四点半,窗外还是一片浓黑,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微弱的光,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江海兰几乎是准时睁开眼睛,没有闹钟,全靠心底那绷得快要断裂的弦。这几天以来,他睡得极少,每次闭眼,眼前都是父亲江文文的样子——笑着的、严肃的、疲惫的、温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眯上一会儿。

他轻手轻脚坐起身,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母亲。自从父亲出事,母亲整个人就垮了,白天强撑着应付亲戚、守灵,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眼泪流了,就只是呆呆望着遗像的方向,一言不发。江海兰不敢让她再受一点,家里所有的事,能扛的,他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客厅里灵堂依旧,白幡垂落,香烛燃了一整夜,烟灰在瓷盘里积了薄薄一层,空气里弥漫着香灰、纸钱与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沉重、压抑,挥之不去。江海兰走到父亲遗像前,默默点上三支香,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三个躬。

“爸,今天送您走。”

“我会把一切办得周全,让您体体面面离开。”

他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简单洗漱过后,江海兰开始检查今天葬礼要用的所有东西:黑纱、白花、签到簿、签字笔、给宾客准备的饮用水、纸巾、丧礼流程单……一样样清点,一遍遍地核对,生怕有半点疏漏。今天是父亲一生中最后一件大事,他不能出错,也不允许出错。

五点刚过,母亲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江海兰立刻迎上去,母亲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素色衣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红肿,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里温和柔软的神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妈,再躺一会儿吧,还早。”江海兰伸手扶住她。

母亲轻轻摇头,目光直直看向灵堂:“不了,今天是你爸的子,不能耽误。”

江海兰不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他转身进厨房,热了昨晚剩下的粥,又煮了两个鸡蛋。母亲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母子二人坐在桌边,沉默地对着一桌子冷清,没有交流,没有声音,只有心底沉甸甸的悲伤,压得整个屋子都快要喘不过气。

六点不到,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是大伯、二伯、堂哥、几个远房亲戚,都是提前约好今天过来帮忙的。一进门,所有人都先对着灵堂鞠躬,神情肃穆,没有人说笑,没有人高声说话,整个院子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海兰,都准备好了吗?”大伯走过来,声音低沉。

“都准备好了,大伯。”江海兰点头。

“今天人多,场面乱,你别慌,你是长子,你稳住,咱们家就稳得住。”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流程你昨天都练熟了,按部就走,错不了。”

“我知道。”

六点半,殡仪馆的车准时到了门口。黑色的车子,安静地停在巷口,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沉重。江海兰扶着母亲上车,亲戚们分坐另外几辆车,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城郊殡仪馆的方向驶去。

车窗紧闭,车内一片寂静。母亲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江海兰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轻轻覆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力道沉稳,像一座沉默的山。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自己的声音也会控制不住发抖。

七点整,车队抵达殡仪馆。

天色已经亮了,却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寒颤。殡仪馆门口早已聚了不少人,花圈、挽联一排排摆开,满眼都是黑白与素白,来往的人步履匆匆,神情悲戚,整个空间被一种沉重到近乎窒息的氛围包裹。

江海兰扶着母亲下车,刚走进大厅,负责这场葬礼的礼仪师就迎了上来。对方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神情庄重:“江先生,江女士,安宁厅已经全部布置完毕,遗体化妆更衣也完成了,亲友签到台在这边,八点五十分遗体入场,九点整葬礼准时开始。”

“辛苦您了。”江海兰声音平稳。

他扶着母亲到家属休息室坐下,刚一落座,就不断有人推门进来——父亲生前的同事、工厂的领导、老街坊、老邻居、多年没怎么走动的远亲……每个人进门,先对着母子二人说一句“节哀顺变”,再到灵堂方向行礼。江海兰一次次起身,一次次点头道谢,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心底的悲伤却一点点堆积,快要溢出来。

母亲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掉。有人安慰,她就轻轻点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八点十分,亲友已经来了大半。休息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却依旧安静,没有人闲聊,没有人玩手机,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场即将到来的、沉重的告别。

江海兰走出休息室,再次检查告别厅。

安宁厅内,挽联挂满两侧,正中央悬挂着父亲江文文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和,笑得老实憨厚。前方摆放着亲友送来的鲜花与花圈,白菊、黄菊层层叠叠,清香中带着刺骨的悲凉。地面铺着深色地毯,座椅整齐排列,一切都布置得庄重、规整,无可挑剔。

礼仪师走过来:“江先生,家属站位再确认一下,您在最前面,扶着母亲,亲属依次排在后面,等会儿默哀、致辞、瞻仰遗容,都按昨天彩排的来。”

“我记得。”江海兰点头。

八点半,司仪提醒:“所有家属准备,五分钟后入场。”

江海兰回到休息室,走到母亲面前,轻轻蹲下身子,替她理了理衣襟,擦去眼角的泪:“妈,等会儿进去,别太伤心,爸希望我们好好的。”

母亲哽咽着,点了点头。

他扶起母亲,领着一众亲属,排成一列,缓缓走向安宁厅。

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所有正在低声交谈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有同情,有惋惜,有悲伤,有沉重。江海兰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到家属区最前方站定。

八点五十分,司仪低声宣布:“请工作人员将遗体请入告别厅。”

水晶棺从侧厅缓缓推出,停在遗像正下方。棺身透亮,里面躺着的,正是他的父亲江文文。化过妆的父亲面色平和,像是只是安静睡去,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依旧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那一瞬间,江海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彩排。

这不是演练。

这是真真正正的、最后的告别。

母亲在看到水晶棺的那一刻,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江海兰咬牙用力扶住她,将她半揽在怀里,声音压得发颤:“妈,稳住……爸在看着我们。”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母亲死死咬住嘴唇,把快要冲出口的哭声硬生生咽回去,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九点整,司仪走到台前,拿起话筒,声音庄重而低沉,回荡在整个大厅:

“沉痛悼念江文文先生遗体告别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全场瞬间起立。

所有人肃立,低头,静默。悲伤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每一个人。

“首先,请全体肃立,为江文文先生默哀三分钟。”

哀乐缓缓响起,低沉、哀婉,一点点钻进耳朵,扎进心里。江海兰低着头,眼前不断闪过从小到大的画面:小时候父亲背着他上学,雨天撑着伞把他护在怀里;夏天坐在院子里,父亲给他扇扇子讲故事;长大后外出读书,父亲一次次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工作后回家,父亲总是默默做好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此刻,那个人就躺在眼前的水晶棺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叫他一声“海兰”,再也不会对着他笑。

三分钟默哀结束,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默哀毕,请全体就座。”

众人缓缓坐下。

“接下来,播放江文文先生生平纪念视频。”

大屏幕亮起,一张张照片依次出现:年少时的青涩模样,结婚时的幸福笑容,抱着婴儿时的温柔眼神,工作时认真的侧脸,家庭聚会时开怀的笑脸……搭配着轻柔哀伤的音乐,在场不少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

母亲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听得人心酸不已。江海兰紧紧搂着她,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无声无息,却烫得惊人。

视频结束,大厅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声。

司仪看向江海兰:“下面,有请逝者长子江海兰,代表家属致答谢词。”

江海兰深吸一口气,松开母亲,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发言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站定,转身,面向全场亲友,再看向水晶棺里的父亲,他拿起话筒,指尖微微发抖,却努力稳住声音。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我敬爱的父亲——江文文先生。

父亲这一生,平凡、普通,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成就。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可在我和母亲心里,他是天,是依靠,是这辈子最坚实的后盾。”

他的声音从平稳,渐渐变得哽咽。

“父亲一辈子忠厚老实,勤俭持家,待人真诚,做事踏实。不管对家人,对朋友,还是对邻居,他从来都是能帮就帮,从不计较得失。他吃了一辈子苦,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和母亲,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多花一分钱。他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言一行教我做人——要善良,要正直,要踏实,要负责任。”

说到这里,江海兰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模糊了视线,稿子上的字迹变得一片模糊。

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打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一夜之间扛起整个家的年轻人,看着他在父亲的葬礼上,强忍悲痛,撑起所有的体面与尊严。

许久,他抹掉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爸,您放心走。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母亲,守好咱们的家,好好生活,好好做人,绝不辜负您一辈子的养育之恩。您这辈子辛苦了,愿您在天堂,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再也不用劳。

最后,我代表全家,向今天到场的每一位亲友,每一位来宾,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谢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他对着全场深深一鞠躬,再对着父亲的水晶棺,三鞠躬。

掌声轻轻响起,低沉而庄重,夹杂着低低的叹息与抽泣。

司仪接着宣布:“下面,有请亲友代表致辞。”

父亲生前的老领导、老同事、老朋友依次上台。每个人都在诉说着江文文生前的厚道、实在、热心、靠谱。有人说他工作认真,从不偷懒;有人说他为人仗义,别人有难从不推辞;有人说他顾家疼人,一辈子对妻子孩子好……每一句话,都在印证着父亲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每听一句,江海兰的心就疼一分。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走了。

致辞结束,司仪高声道:“请全体起立,向江文文先生三鞠躬!”

“一鞠躬——”

“再鞠躬——”

“三鞠躬——”

动作整齐划一,庄重肃穆。

“家属答礼!”

江海兰带着母亲与所有亲属,向着全场宾客深深回礼。他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直起,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谢谢大家,送我父亲最后一程。

礼毕,司仪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让人窒息的重量:

“下面,请各位亲友依次上前,向逝者献花,瞻仰遗容,做最后告别。”

告别,开始了。

队伍从第一排缓缓起身,人们手持白色菊花,排着整齐的队伍,一步步走向水晶棺。有人轻轻放下花,对着棺内三鞠躬;有人红着眼眶,驻足片刻,舍不得离开;有人对着棺内低声呢喃,说着最后的道别。

江海兰站在水晶棺一侧,作为长子,他要送走每一位前来悼念的人。

他看着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听着一句句安慰,感受着全场沉甸甸的悲伤,心里又酸又涩。爸,你看,这么多人来送你,你一辈子没白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一点点向前移动。哭声、叹息声、低低的安慰声,交织在大厅里,挥之不去。

终于,轮到家属告别。

全场安静下来。

母亲第一个走上前,她扶着冰冷的水晶棺,看着里面安睡的丈夫,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文文……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丢下我和儿子,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啊……你回来好不好……”

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心酸落泪。几个女性亲戚连忙上前,一边抹泪,一边搀扶母亲。

江海兰上前,轻轻把母亲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一言不发。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让她哭出来,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等母亲情绪稍微稳定,他才缓缓走上前,在水晶棺旁蹲下。

他看着父亲安静的面容,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触碰父亲的轮廓。眉眼、鼻子、嘴唇,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爸,一路走好。”

“儿子送您。”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守好这个家。”

一滴眼泪,落在水晶棺的边缘,迅速滑落,消失无踪。

这是他与父亲,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瞻仰遗容结束,司仪高声宣布:“告别仪式完毕,逝者遗体将送往火化车间,进行火化。请家属先行前往骨灰堂等候。”

工作人员缓缓推动水晶棺,向着厅外走去。

“爸——!”

母亲哭喊着,拼命想要追上去,被江海兰死死抱住,拦在原地。

“妈!不能去!”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让爸安安静静地走……别让他走得不安心。”

母亲瘫在他怀里,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整个人软成一团。江海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扶住她,目光紧紧追着那台缓缓离去的水晶棺,直到它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也没有江文文这个人了。

那个为他遮风挡雨一辈子的人,真的走了。

葬礼流程正式走完,安宁厅里的人渐渐散去,花圈与挽联被工作人员逐一整理,哀乐停止,灯光渐暗。刚才还挤满人的大厅,转眼变得空旷冷清,只剩下满地残留的悲伤,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花香与香灰味。

江海兰扶着几乎脱力的母亲,一步步走出告别厅。

天阴得更沉了,风更大了,雾气还没有散,整个殡仪馆像被笼罩在一片无边的寂静里。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声,模糊而遥远,更衬得眼前一片萧瑟。

大伯走过来,叹了口气:“海兰,葬礼办得很好,你爸在天有灵,一定能看见。”

“谢谢大伯。”江海兰声音沙哑。

“接下来就是等骨灰,然后入土为安。”二伯在一旁开口,“事情一件一件来,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

这句话,像是安慰,又像是无奈。

江海兰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空茫,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可在这片空茫深处,却又悄悄升起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诡异的异样。

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像有什么事情,被掩盖在了这场体面、庄重、完美的葬礼之下。

就像父亲的离开,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一步一步,向着骨灰堂的方向走去。

阳光始终没有穿透云层,天地间一片昏暗。

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圆满落幕的葬礼,只是一切的开端。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那些藏在悲伤与体面之下的破绽、谎言与阴谋,即将在不久之后,一一浮出水面,将他卷入一场没有退路的深渊。

而他,江海兰,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儿子。

他是撑起这个家的脊梁。

是寻找真相的行者。

是为父亲讨回公道的,唯一的人。

葬礼结束,人间路断。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