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深冬,午夜气温零下26度,大雪封山,城郊废弃机床厂早已是人去楼空,围墙塌了大半,院子里堆满生满红锈的机床底座、破碎齿轮、报废钢管,积雪没到脚踝,踩下去咯吱作响。厂区没有路灯,只有天上一轮冷月,把雪地照得惨白。仓库是红砖结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寒风顺着洞口往里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鬼哭嚎。仓库内部空旷阴冷,中间摆着一张捡来的破旧八仙桌,四条腿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桌上摆着一瓶散装高粱烧、一碟花生米、一袋咸菜疙瘩,墙角堆着破烂棉絮、草席、空酒瓶,一股霉味、酒味、烟味混合在一起,刺鼻难闻。
钢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上,左手端着瓷缸子,里面倒满白酒,右手夹着花生米,嘴里哼着二人转小调,脸上青肿未消,胳膊还吊在前,却已经开始得意忘形。
他身边四个手下,都是跟着他混吃混喝的本地懒汉,年纪最大的不过25岁,最小的才19,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猥琐,此刻正捧着酒缸子猛灌,嘴里不停拍着钢子的马屁。
手下甲(满嘴酒气,谄媚笑着):
哥,还是你厉害!谁能想到你直接从梅河口找来那帮亡命徒?出手就是往死里弄,陆卫国那小子今天差点就交代在巷子里了,王铁也废了,我看以后辽源街面上,谁还敢跟你叫板!
手下乙(灌了一口酒,砸吧着嘴):
就是!那陆卫国不就是个当过兵的瘸子吗?真以为打了我一次就能上天了?这次直接给他怕了,我看那小饭馆,明天咱们就能去接手,改成咱们的据点!
钢子(猛地把瓷缸子墩在桌上,酒液溅出来,脸上刀疤扭曲):
接手?那都是轻的!等明天风声一过,我直接一把火烧了他的破馆子,让他知道,在辽源这一亩三分地,我钢子说让谁死,谁就活不到天亮!当年赵山河都得给我三分薄面,他一个刚下岗的退伍兵,也敢骑在我头上拉屎?
手下丙(小心翼翼开口):
哥,赵山河那边…会不会管这事啊?我听说他今天白天还去了陆卫国的馆子,好像挺看重那小子的。
钢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赵山河?他就是个老狐狸!年纪大了,胆子小了,整天就知道讲什么规矩、道义,真要是出了人命,他跑得比谁都快!他看重陆卫国?那是没看到陆卫国死在他面前!等陆卫国一死,赵山河连屁都不会放一个,这片地盘,照样是我的!
说到激动处,钢子猛地站起身,吊着的胳膊撞到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却依旧挡不住他的嚣张气焰。
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此刻仓库的铁皮大门外,四道黑影正踩着积雪,一步步近,每一步都带着赴死的决心,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死期上。
陆卫国走在最前面,军大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手里的钢管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建军跟在他左侧,北京牌的棉鞋踩在积雪上,动作轻盈,手里攥着两磨尖的钢管,眼神警惕,像一头随时准备扑的孤狼,战场上的默契让他不用说话,就能预判陆卫国的每一个动作。
陈闯在右侧,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手里握着一把后厨拿来的剔骨刀,刀身磨得发亮,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脑海里全是医院里王铁浑身缠满绷带的样子,怒火几乎要把他烧穿。
孙伟走在最后,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这辈子从来没打过这么大的架,从来没直面过生死,可一想到兄弟躺在病床上,他咬碎了牙,把恐惧硬生生咽进肚子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粗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四人走到仓库门口,陆卫国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侧耳听了听仓库里的声音,酒气、笑骂声清晰可闻,他微微低头,左眼的余光扫过仓库破洞的窗户,确认里面只有五个人,没有埋伏,没有后手。
林建军凑到陆卫国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班长,左右两侧没有退路,后门被钢板焊死,只有正门一条路,他们跑不了。”
陈闯憋不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卫国,别废话了,直接冲进去!我今天非要把钢子的腿打断,给铁子报仇!”
陆卫国抬手,按住陈闯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闯瞬间安静下来。
陆卫国的声音很低,像寒冬里的冰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记住,只动钢子,不动小弟,他们都是混口饭吃的,罪不至死。我们是报仇,不是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三人同时点头。
下一秒,陆卫国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仓库的铁皮大门上!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仓库都在发抖,铁皮门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积雪飞溅!
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进仓库,吹得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疯狂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像死神降临的前奏。
仓库里的五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陆卫国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军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左腿的枪伤依旧在疼,可他的脚步稳如泰山,眼神死死锁定在钢子身上,那是一种能把人活活盯死的冰冷。
林建军、陈闯、孙伟紧随其后,四人呈合围之势,堵住了钢子所有的退路。
钢子手里的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酒洒了一地,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他做梦都没想到,陆卫国竟然真的敢找到这里,竟然真的敢在深夜,孤身四人,闯进他的老窝!
钢子(声音颤抖,语无伦次,下意识往后退):
陆…陆卫国…你…你怎么找到这的…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可是赵山河的人…你敢动我…赵山河不会放过你的…
陆卫国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地面的积雪就被踩实一分,每走一步,钢子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他走到八仙桌前,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整张桌子!
“哗啦——!”
酒瓶、花生米、咸菜疙瘩散落一地,破碎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陆卫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钢子,手里的钢管缓缓抬起,指向钢子的脸。
陆卫国(声音平静,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赵山河?你也配提他?你在我的巷子里伏击我,把我兄弟打成重伤,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想起赵山河了?
钢子(吓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积雪上,瞬间红肿):
卫国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你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辽源了!我滚出松辽平原!永远不回来!保护费我也不收了!地盘我也不要了!你饶了我!
陈闯(怒吼一声,冲上前就要动手):
饶了你?你把铁子打成那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我们?今天我非要废了你!
林建军一把拉住陈闯,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听陆卫国的。
陆卫国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毫无骨气的钢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这个男人,靠着收保护费、欺负小商贩、欺压下岗工人,在辽源横行霸道五六年,多少家庭被他搞得家破人亡,多少老实人被他打得不敢出门,他的手上,沾满了市井百姓的委屈和血泪。
今天,就是他还债的子。
陆卫国:
我问你,民生巷的伏击,是不是你一手安排的?梅河口的打手,是不是你花钱找来的?那一棍子打在王铁背上,是不是你下的命令?
钢子浑身发抖,不敢隐瞒,只能拼命点头:
是我…都是我…我一时糊涂…卫国哥,你大人有大量…
陆卫国(眼神骤冷,声音陡然拔高):
我大人有大量?那谁给我兄弟公道?!
话音未落,陆卫国猛地抬手,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钢子吊着的那条胳膊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啊——!!!”
钢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凄厉得像被宰的猪,他的胳膊原本就被陆卫国打断过一次,还没痊愈,这一钢管下去,直接彻底粉碎性骨折,疼得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在地上疯狂打滚。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棉袄,在雪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钢子的四个手下,吓得浑身瘫软,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动手反抗。
他们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普通的混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伍兵,是真的敢下狠手、真的不要命的主。
陆卫国(盯着满地打滚的钢子,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这一棍,是替民生巷所有被你欺负过的小商贩打的。
话音刚落,陆卫国再次抬脚,狠狠踩在钢子的右腿膝盖上!
“咔嚓——!!!”
又是一声骨裂!
钢子的惨叫直接破音,疼得直接昏死过去,又被剧痛硬生生疼醒,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模样狼狈至极。
陆卫国:
这一脚,是替所有被你欺压过的下岗工人打的。
他缓缓蹲下身,一把揪住钢子的衣领,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眼神里的气,让钢子瞬间魂飞魄散。
陆卫国(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最后一下,是替王铁打的。他为了护我,挨了你那一棍,差点死在雪地里,这个仇,我今天连本带利,还给你。
陆卫国抬手,钢管再次举起,这一次,他瞄准了钢子的另一条腿。
就在这时,钢子突然疯了一样嘶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陆卫国!你了我吧!你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卫国的钢管停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突然笑了,笑得冰冷,笑得嘲讽。
陆卫国:
你?我嫌脏了我的手。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活着,活着看着我在辽源站稳脚跟,活着看着你再也不能欺负任何人,活着拖着两条废腿,一辈子活在恐惧里,一辈子忏悔你做过的恶。
说完,陆卫国猛地松手,钢子像一滩烂泥一样,重重摔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他转过身,不再看钢子一眼,对着四个手下冷冷开口:
“把他抬走,送医院,以后再让我看到他出现在辽源市区,我打断你们所有人的腿。”
四个手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抬起昏死过去的钢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仓库,消失在风雪里,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仓库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和灯泡摇晃的吱呀声。
陈闯走到陆卫国身边,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便宜这杂碎了!就该直接废了他!”
林建军拍了拍陆卫国的肩膀,松了一口气:
“班长,做得对,留他一条命,咱们不犯法,仇也报了,公道也讨了。”
孙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冷汗把内衣都浸湿了,他看着陆卫国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这个男人,从今天起,真的成了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陆卫国站在仓库中央,抬头看着屋顶破洞外的冷月,雪花顺着破洞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王铁倒在雪地里的画面,心脏依旧在隐隐作痛。
仇报了。
可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沉重。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想安安稳稳开饭馆、过子的退伍兵陆卫国,死在了1989年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活下来的,是辽源街面上,新的主事人,是兄弟的靠山,是市井百姓的守护者。
陆卫国(轻声开口,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兄弟说):
走,回医院,看看铁子。
四人转身,走出仓库,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医院走廊灯火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中药味,地面是冰凉的水磨石,踩上去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病房传来病人微弱的呻吟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时针和分针的走动声,清晰可闻。
陆卫国四人推开医院大门,寒风裹挟着雪花跟了进去,他们身上的积雪融化成水,顺着军大衣、棉袄往下流,在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陆卫国的头发、眉毛上全是霜花,脸色惨白,左腿的枪伤在剧烈运动后,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可他依旧咬着牙,一步步走向重症监护室。
监护室的玻璃窗口,亮着微弱的灯光,王铁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白色绷带,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平稳跳动,像一救命的弦。
陆卫国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兄弟,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这个从小和他一起摸爬滚打、一起掏鸟窝、一起上学、一起进厂活的男人,为了护他,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闯靠在墙上,扭过头,偷偷抹掉眼角的泪,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孙伟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肩膀不停抽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林建军站在陆卫国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低沉:
“班长,铁子命硬,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他醒了,咱们告诉他,仇报了,钢子再也不能欺负人了。”
就在这时,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过来,看到四人浑身是雪、满身戾气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护士(小心翼翼开口):
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吗?现在是重症监护室探视时间,不能大声喧哗,也不能靠太近,病人需要静养。
陆卫国转过身,对着护士微微点头,语气尽量放平缓:
“对不起,护士,我们声音小一点,我兄弟…他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
护士(看了看手里的记录单,语气缓和了一些):
病人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刚才醒过一次,意识很模糊,只喊了一句“班长”,就又睡过去了,医生说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听到“度过危险期”这六个字,陆卫国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身体一软,直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铁子活下来了。
没事了。
一切都值了。
主治医生穿着白大褂,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陆卫国四人,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医生:
你们是病人的兄弟吧?放心,人保住了,后续好好养着,不会留下大毛病,就是以后不能重活了。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守了一夜,真是难得。
陆卫国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
“谢谢医生,谢谢您救了我兄弟。”
医生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是他自己命大,也是你们兄弟情深。这年头,能为兄弟拼命的人,不多了。你们也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护士,不会有事的。
医生说完,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四人,和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陆卫国走到长椅前,缓缓坐下,左腿的疼痛席卷全身,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第一次露出了疲惫的样子。
他不是钢铁之躯,他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害怕。
可他不能倒下。
他是班长,是大哥,是兄弟唯一的依靠。
陈闯(走到陆卫国面前,单膝跪地,眼神坚定):
卫国,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谁,我绝不手软,这辈子,我陈闯,跟定你了!
孙伟(擦眼泪,站起身,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也是,卫国,以前我胆小,怕事,可从今以后,我跟你一起扛,咱们兄弟,生死与共!
林建军(咧嘴一笑,京片子里带着满满的义气):
班长,还用说吗?从猫耳洞跟你出来的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这辈子,不离不弃。
陆卫国抬起头,看着眼前三个视死如归的兄弟,看着监护室里平稳呼吸的王铁,眼眶湿润,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久违的笑容。
风雪再大,寒冬再冷,只要兄弟还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陆卫国(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好,咱们兄弟,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天刚蒙蒙亮,风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金色的晨光透过菜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净的桌面上。菜馆已经收拾净,桌椅摆放整齐,后厨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门口挂着的红辣椒在晨光中格外鲜艳,一夜的腥风血雨,仿佛从未发生过,只剩下市井的烟火气,和兄弟间的温暖。
陆卫国四人回到菜馆,天已经亮了。
陈闯和孙伟去后厨烧热水,林建军坐在吧台前算账,陆卫国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一春城烟,看着街上渐渐升起的炊烟。
东北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油锅,炸油条的香气飘满整条街,上班的工人骑着二八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安稳,平静,烟火气。
可他知道,这份安稳,已经需要他用拳头去守护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老式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菜馆门口,车牌被遮挡住,车身擦得锃亮,在满是自行车、三轮车的街头,显得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赵山河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灰色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缓缓走下车。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跟班,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赵山河走到陆卫国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年轻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认可。
赵山河(语气平和,像一位长辈):
钢子废了,两条腿,一条胳膊,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辽源街面上,已经传遍了,退伍兵陆卫国,一夜之间,横扫钢子团伙,成了新的主事人。
陆卫国抬起头,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平静地看着赵山河:
“我不是什么主事人,我只是开饭馆的,有人欺负我兄弟,我只能还手。”
赵山河(笑了笑,坐在陆卫国身边的台阶上,没有一点大佬的架子):
年轻人,别嘴硬。从你打跑钢子的那天起,从你在医院守着兄弟一夜不起的那天起,从你敢孤身四人闯废弃仓库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是辽源市井的主心骨了。老百姓服你,工人信你,连我的人,都在夸你重情义、有手段。
陆卫国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赵山河打开手里的黑色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崭新的十元钞票,厚厚的一摞,足够买下三个这样的菜馆。
赵山河:
这里是三万块钱,1989年的三万块,够你把菜馆扩大十倍,够你给兄弟治病,够你带着下岗工人,找一条活路。
陆卫国看着皮箱里的钱,没有动心,只是缓缓摇头: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赵山河(合上皮箱,语气严肃起来):
这不是施舍,不是好处,是托付。陆卫国,我今年五十八岁,在辽源混了四十年,见过太多的恶,太多的苦,国企改制,下岗,人心惶惶,街面上的混混越来越多,老百姓越来越难,我老了,管不动了,我想找一个心正、手硬、重情义的人,接我的班,守着辽源的老百姓,守着这条街,不让恶人横行,不让老实人受欺负。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地看着陆卫国:
“你,就是我选中的人。”
陆卫国的心脏,狠狠一跳。
接赵山河的班?
成为辽源地下秩序的守护者?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他只是一个退伍兵,一个下岗工人,一个想开饭馆的普通人。
可他看着皮箱里的钱,看着医院里的王铁,看着身边的兄弟,看着街上那些为了一口饭奔波的下岗工人,他沉默了。
这个时代,太乱了。
老百姓太苦了。
如果他不站出来,还会有无数个钢子出现,还会有无数个老实人被欺负,无数个兄弟被伤害。
他不能躲。
陆卫国(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看向赵山河):
钱,我收下,就当我借你的,用来给铁子治病,用来帮兄弟们找活路。你的班,我接,但我有我的规矩。
赵山河(眼睛一亮):
你说,什么规矩?
陆卫国(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第一,不欺负老百姓,不收取保护费,不做伤天害理的生意;第二,护着下岗工人,护着小商贩,谁欺负他们,我就收拾谁;第三,只守公道,不抢地盘,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赵山河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充满了欣慰。
他拍了拍陆卫国的肩膀,力道十足:
“好!好一个只守公道,不抢地盘!陆卫国,我没看错你!从今天起,辽源的市井秩序,交给你了!有我在背后撑着你,没人敢动你,没人敢动你的兄弟!”
陆卫国站起身,对着赵山河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感谢,是认可,也是接过重担的承诺。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辽源的天,真的要变了。
正午时分,阳光明媚,积雪开始融化,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卫国家常菜馆门口,围满了街坊邻居、商贩、下岗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条街,甚至整个辽源市区。
陆卫国废了钢子,为民除害,接了赵山河的班,成了辽源市井的守护者。
卖猪肉的张叔拎着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塞给陆卫国:
“卫国,好样的!以后咱们这条街,终于能安安稳稳过子了!”
卖酸菜的大妈拎着两筐酸菜,放在菜馆门口:
“卫国,以后大妈的酸菜,免费给你送!你为咱们老百姓出头,大妈记你一辈子好!”
下岗的工人围了上来,对着陆卫国拱手:
“卫国哥,以后我们跟着你,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陆卫国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温暖。
林建军、陈闯、孙伟站在他身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满是自豪。
陆卫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眼前的街坊邻居,声音洪亮,传遍整条街:
“各位乡亲,各位兄弟,我陆卫国,不是什么大哥,不是什么大佬,我就是一个退伍兵,一个下岗工人,和大家一样,只想好好过子。从今天起,我陆卫国在这里保证,只要我在,就没人敢欺负你们,没人敢收保护费,没人敢欺压百姓!咱们一起抱团取暖,一起活下去,一起把子过好!”
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响彻整条街。
阳光正好,烟火正浓。
1989年的辽源,寒冬将过,春风将至。
陆卫国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场景5】职工医院·普通病房 内
人物:陆卫国、王铁、林建军、陈闯、孙伟
时长:1分钟
**画面】
王铁已经转到普通病房,醒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能开口说话。
陆卫国坐在病床边,给王铁削苹果,林建军、陈闯、孙伟围在床边,说说笑笑。
王铁(看着陆卫国,声音沙哑):
班长,钢子…解决了?
陆卫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点了点头,笑着说:
“解决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王铁(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缓缓闭上眼):
好…那就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五兄弟的脸上,温暖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