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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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雪孤行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六章 夜里不能说名字
—
燕老疤躺了七天。
头三天发烧,烧得整个人跟火炭似的,嘴唇裂,说胡话。忘情把湿布敷在他额头上,一炷香的工夫就了,得换一块。井水用完了,她就去溪边打,来回半个时辰,一桶水提回来只剩半桶。
第四天烧退了,人醒了。
醒了之后第一句话是:“饼还有没?”
忘情把那半块饼拿出来,已经硬得像石头。燕老疤接过去,啃了一口,嘎嘣一声,差点把牙崩掉。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啃了一口。
忘情看着他。
“老齐说你们一块扛过枪。”
燕老疤没停嘴,又啃了一口。
“扛过。”
“那他为啥来你?”
燕老疤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人都会变。”
忘情想了想。
“那你变没变?”
燕老疤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
—
第五天,燕老疤能下地了。
他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坐了一下午。身上的伤裹着破布条,布条上洇出黄黄红红的东西,闻着有股臭味。
忘情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划的是刀。
歪歪扭扭一把刀,刀身上还有条纹路,是原来那把刀熔进去的痕迹。
燕老疤低头看了一眼。
“画得不像。”
“那你画。”
燕老疤接过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把。
确实比她画得像。
忘情盯着那把刀看了半天。
“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有。”
“那咋画这么像?”
燕老疤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个兄弟,爱画画。画人画马画山水,画啥像啥。我跟他待久了,学了一点。”
“那个兄弟呢?”
“死了。”
忘情没再问。
风吹过来,把她画的刀吹散了。
她又拿起树枝,重新画。
—
第六天晚上,燕老疤把她叫到跟前。
“明天你进山。”
忘情看着他。
“进山啥?”
“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你呢?”
“我过几天去找你。”
忘情没动。
燕老疤又说:“老齐他们死了,上头还会派人来。你在这儿,我护不住你。”
忘情还是没动。
“我不走。”
燕老疤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像嚼了黄连。
“你这脾气,随谁呢?”
忘情没回答。
燕老疤叹了口气。
“行吧,不走就不走。”
—
第七天夜里,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忘情先听见的。她睡得不沉,一点动静就醒。窗外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踩在泥地上,闷闷的。
她推了推燕老疤。
燕老疤已经醒了。
他按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两个人趴在炕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栅栏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院子里的脚步声多起来,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像在找什么。
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没人?”
“屋里看看。”
“小心点。”
脚步声往门口走来。
燕老疤的手攥紧了刀。
门被推开。
月光照进来,照在门槛上,照在一个人影上。
那人站在门口,往屋里看。
屋里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往里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
“这边!有脚印!”
那人停住,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远了,出了院子,往山那边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了。
燕老疤躺回去,喘了口气。
忘情趴在他旁边,心跳得很快。
“走了?”
“走了。”
“还会回来不?”
燕老疤没回答。
—
第八天天没亮,燕老疤把她摇起来。
“走。”
这回忘情没说不走。
她把刀揣进怀里,跟着燕老疤出门。
天还黑,只有东边有一点灰白。路上看不清,一脚深一脚浅,踩得泥水四溅。燕老疤走得很快,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亮了。
前面是山,很高的山,山顶上还有雪。
燕老疤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带着她往山上爬。
爬了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
有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石头和枯枝挡着,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燕老疤把石头搬开,把枯枝扒开。
“进去。”
忘情钻进去。
洞里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大小,地上铺着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
燕老疤跟进来,又把石头和枯枝挡回去。
洞里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见从石头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燕老疤在草上坐下来。
“这是我以前打猎时候藏的。没人知道。”
忘情坐在他旁边。
“要躲多久?”
“不知道。”
“那你呢?”
“我下山。”
忘情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陪我躲着吗?”
燕老疤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忘情的头。
“有些事,我得去弄清楚。”
忘情攥住他的袖子。
“那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为啥?”
燕老疤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还小。”
忘情没松手。
燕老疤把她的手掰开。
“听话。”
他站起来,往洞口走。
忘情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腿。
燕老疤站住了。
他没回头。
“忘情。”
“嗯。”
“松手。”
“不松。”
燕老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转过身,看着忘情。
洞里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有两点光,是石头缝里透进来的。
“我跟你讲个事儿。”
忘情没说话。
“你那个名字,忘情,不是我起的。”
忘情愣了一下。
“那是谁起的?”
燕老疤看着她。
“你娘。”
—
燕老疤说,那天他在雪坑里把她刨出来的时候,她身上有块布。
布不大,巴掌大小,上面用血写了两个字。
“忘情。”
“我不识字,后来找人问才知道这俩字念啥。那布我留着,藏在家里炕洞里。”
忘情听着,没吭声。
“你娘会写字,那她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她为啥死在那儿,谁的她,我一直没查出来。”
燕老疤顿了顿。
“现在有人来我,不一定是冲我来的。”
忘情明白了。
“是冲我来的?”
“不知道。但得弄清楚。”
忘情松开了手。
燕老疤站起来,走到洞口,把石头搬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我要是三天没回来,你就往北走。”
“往北去哪儿?”
“一直往北,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钻出洞,又把石头挡回去。
洞里又黑了。
忘情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坐在草上,把刀从怀里掏出来。
刀还是凉的。
她把刀抱在怀里,蜷成一团。
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她闭上眼睛。
—
三天后,燕老疤没回来。
第四天,还是没回来。
第五天,忘情把最后一块饼吃了。
第六天,她饿了。
第七天早上,她把刀揣进怀里,把石头搬开,钻出洞。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山下白茫茫一片,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怕遇上人。
走了一个时辰,她看见烟了。
是她们住的那个窝棚的方向,有烟升起来,黑黑的,很浓。
她停下来,看着那股烟。
烟越来越大,越来越黑。
烧起来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边。
看了一会儿,她继续往下走。
—
走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窝棚没了。
只剩一堆黑灰,还在冒烟,有的地方还有火星子,一明一灭。
院子里躺着人。
不止一个。
她走过去。
第一个,不认识,脸朝下趴着,后脑勺有个窟窿。
第二个,也不认识,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第三个。
是燕老疤。
他靠在栅栏门上,坐在地上,头歪着。
忘情走过去,蹲下来。
燕老疤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发青。身上的伤口数不清,衣服被血浸透了,了,硬得像盔甲。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凉的。
她把手缩回来。
蹲在那儿,看着燕老疤的脸。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那堆黑灰跟前,蹲下来,用手扒拉。
灰烫手,她不管。
扒了半天,扒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炕洞里的铁盒子,被火烧变了形,但没烧透。
她把铁盒子打开。
里头有块布,烧得只剩一半,边上是焦的。
她把那块布拿出来。
布上有字,用血写的,只剩半边。
半边是个“忘”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块布叠好,揣进怀里。
站起来,走回燕老疤跟前。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爹。”
没人应。
风刮过来,把灰吹起来,落在她身上,落在燕老疤身上。
远处有狼嚎,一声长一声短。
她没动。
蹲在那儿,一直蹲到月亮升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往山里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燕老疤还靠在栅栏门上,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