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盯着林晚看了三秒,又转头看向东侧那段凹陷的城墙。城墙在暮色中像一道受伤的脊梁,砖石缝隙间渗出暗色的水渍——那是连暴雨和撞击留下的痕迹。他能听见墙后传来的嘈杂声:士兵搬运木料的摩擦声,军官急促的指令,还有压抑的咳嗽。
“跟我来。”阿尔文最终说,声音低沉,“别说话,别乱看。”
他转身沿着墙向东走,脚步轻得像猫。林晚和白羽跟上,三人贴着城墙的阴影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味、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来自城墙另一侧,那里白天刚经历过一次小。
走了大约两百米,阿尔文在一处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标记,只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他抬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从内侧打开一条缝。
“阿尔文?”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带两个人见将军。”阿尔文说,“紧急军情。”
门缝扩大,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沾着烟灰,眼睛布满血丝。他打量了林晚和白羽一眼,眉头皱起,但还是让开了路。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石砌,每隔十米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通道里空气更差,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汗臭。他们经过几个房间,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躺着受伤的,有的在呻吟,有的只是静静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东墙的临时医疗所。”阿尔文低声解释,“昨天下午的撞击,震塌了半间屋子,砸伤了十七个人。”
白羽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员,脚步慢了一瞬。林晚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继续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两侧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看见阿尔文,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营帐。
营帐中央摆着一张长木桌,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地图上着几枚颜色不同的木钉,红色集中在东侧,蓝色散落在西面。桌旁站着三个军官,都穿着磨损的皮甲,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
而站在地图前的那个人,就是凯兰将军。
他比林晚想象中年轻——或者说,的年龄难以判断。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的人类模样,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森林最深处的水潭,此刻正盯着地图上的某一点,眉头紧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浸透了灵魂的疲惫。他的肩微微下垂,手指按在地图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营帐里的油灯光线落在他脸上,在眼窝和颧骨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将军。”阿尔文上前一步,行礼。
凯兰抬起头,目光扫过阿尔文,落在林晚和白羽身上。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
“人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阿尔文,你带两个人类进我的营帐?”
“他们说有办法守住东墙。”阿尔文说,“将军,东墙撑不过三天了。兽人下一次撞击——”
“我知道。”凯兰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林晚,“你是谁?”
“佣兵。”林晚说,声音平稳,“我们受雇于一支商队,商队三天前在银雾森林被兽人袭击。我们逃了出来,但沿途看到了兽人的布防。”
“看到了布防?”凯兰冷笑,“然后你们就决定来帮我守城?人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不是热心。”林晚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是交易。我们帮你守住东墙,你给我们报酬,并且让我们在王庭内自由行动三天。”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军官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年长的开口,声音带着讥讽:“自由行动?在王庭最危险的时候?你们想做什么?偷东西?还是给兽人当内应?”
林晚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凯兰:“将军,东墙的弱点不在墙体本身,而在支撑结构。你们用木料临时加固,但木料承重有限。兽人下一次撞击,不会直接撞墙,他们会用投石机集中攻击墙基第三段和第七段——那里是原本的排水口改建的,结构最脆弱。”
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精准地指向两个点。
凯兰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排水口的位置?”他问,“那是王庭建造时的图纸细节,外人不可能——”
“因为我是程序员。”林晚说,“我擅长分析数据。从城墙外观的砖石排列、苔藓生长分布、雨水冲刷痕迹,可以反推内部结构。墙基第三段有明显的沉降,第七段砖石颜色偏深,说明内部有渗水。兽人的侦察兵不是瞎子,他们也能看出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兽人军团现在的指挥官是‘碎骨者’格罗姆,对吧?我研究过他的战例。他喜欢攻击结构的薄弱点,然后用步兵从缺口涌入,制造混乱。他不会浪费兵力正面强攻。”
营帐里更安静了。
年长的军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另外两个军官盯着地图,脸色发白。
凯兰缓缓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盯着林晚的眼睛:“继续说。”
“我的方案是诱饵加固。”林晚说,“在东墙外三百米处,连夜搭建一个假营地,点燃篝火,制造有援军抵达的假象。兽人一定会派先锋部队侦查。等他们进入预定区域,我们用埋伏在两侧的弓箭手和魔法师攻击,同时用提前布置的爆炸物——如果你们有的话——制造混乱。”
“然后呢?”凯兰问,“兽人不是傻子,一次伏击解决不了问题。”
“伏击的目的不是全歼。”林晚说,“是争取时间。在兽人混乱的时候,我们派工兵队出城,用钢索和石板紧急加固墙基第三段和第七段。钢索从内部拉紧,石板覆盖外层,至少能多撑五天。”
“工兵队出城?”年长的军官忍不住说,“那是送死!兽人就在城外扎营,他们不会看着我们加固城墙!”
“所以需要诱饵。”林晚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且需要足够分量的诱饵,让兽人认为那是我们主力突围的信号。我建议派出一支精锐小队,从西侧佯攻,吸引兽人注意力。同时,东墙的加固队伍人数要少,行动要快,完成加固立刻撤回。”
她抬起头,看着凯兰:“精锐小队的生还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但用三十个人的命,换东墙多守五天,换王庭内更多人的撤离时间,值得。”
营帐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白羽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弓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响声。林晚的声音那么冷静,那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切割着空气。
百分之三十的生还率。
值得。
凯兰沉默了。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阴影随之摇晃。
“精锐小队的人选呢?”他最终问。
“最好是自愿者。”林晚说,“或者,抽签。但必须是有经验的战士,否则佯攻效果不够。”
“然后呢?”凯兰抬起头,“东墙多守五天,然后呢?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内,公主必须转移。”林晚说,“王庭守不住。兽人兵力是我们的三倍,而且有暗影兄弟会提供情报。守城战拖得越久,内部叛徒活动的空间越大。我建议在第四天夜里,趁兽人疲惫,组织一次真正的突围,护送公主离开银月庭,前往北方的盟友领地。”
“公主不会同意。”凯兰说,“她发誓与王庭共存亡。”
“那就让她‘被突围’。”林晚说,“制造一场假刺,或者假绑架,让公主‘被迫’离开。事后可以把责任推给暗影兄弟会,或者兽人渗透者。”
营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三个军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年长的那个猛地拍桌:“荒唐!你这是亵渎!公主是银月庭的象征,你竟然建议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卑劣?”林晚转头看他,眼神冰冷,“那请问,你们有什么更高尚的办法?等兽人撞破城墙,冲进来屠所有,包括公主?那时候公主倒是与王庭共存亡了,然后呢?银月庭覆灭,族失去最后一位直系王族血脉,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高尚?”
军官哑口无言。
凯兰抬手,示意他安静。将军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晚,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动摇。
“你的计划很冒险。”他说,“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假营地可能被识破,伏击可能失败,加固队伍可能被歼灭,佯攻小队可能全军覆没,公主转移可能暴露——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灾难。”
“但什么都不做,也是灾难。”林晚说,“而且是确定的灾难。我的计划至少给了变数,给了可能性。将军,你比我更清楚,守城战最怕的就是僵局。僵局意味着慢性死亡。”
凯兰闭上了眼睛。
营帐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撞击声——兽人又在测试投石机了。
就在这时,白羽开口了。
“也许……也许有别的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白羽走上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林晚的计划……需要牺牲太多人。精锐小队,加固队伍,都可能死。有没有可能……用更温和的办法?比如,寻找古代守护结界?我听说族有古老的魔法结界,可以保护整个王庭——”
“结界?”凯兰睁开眼睛,苦笑了一声,“年轻人,结界是传说。三百年前,最后一任结界守护者去世,结界的核心‘月之泪’就失踪了。王庭的学者找了一百年,什么都没找到。现在战火连天,谁还有时间去翻故纸堆?”
“但万一——”
“没有万一。”林晚打断白羽,声音严厉,“白羽,现在不是讲童话的时候。结界是传说,是虚无缥缈的希望。我们需要的是切实可行的方案,不是幻想。”
白羽看着她,喉咙发紧:“可是林晚,那些士兵……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可能也有家人,有孩子,有想活下去的理由。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们当棋子——”
“那你说怎么办?”林晚转身面对他,眼神冷得像冰,“用爱感化兽人?用祈祷让城墙变坚固?白羽,我理解你的善良,但善良救不了命。我们现在在战场上,战场上只有两种人:活下来的,和死去的。我们要做的是让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不是让所有人都活下来——那不可能。”
“可是——”
“够了。”凯兰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两位,你们的争论没有意义。计划我会考虑,但需要时间。阿尔文,带他们去休息区,安排两个帐篷。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阿尔文上前,对林晚和白羽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晚看了凯兰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营帐。白羽站在原地,看着凯兰,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营帐的门在身后关上。
***
休息区在王庭内墙西侧,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帐篷区。帐篷很小,只能容纳一人躺下,地面铺着草,散发着霉味。阿尔文给他们指了两个相邻的帐篷,然后匆匆离开——他还要回城墙执勤。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王庭内点起了更多的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哭泣声——不知道是谁的亲人死在了白天的冲突中。
白羽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弓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动弓弦。弓弦发出细微的震颤声,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他想起林晚在营帐里说的话。
百分之三十的生还率。值得。
那些士兵的脸在他眼前闪过——年轻的脸,苍老的脸,疲惫的脸,坚定的脸。他们可能明天就会死,因为一个“值得”的计划。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白羽抬起头,看见林晚站在帐篷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儿,身影被火把的光拉得很长。
“出来。”她说。
白羽放下弓,走出帐篷。
夜晚的空气很冷,带着湿气。王庭内墙的石壁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某种巨兽的骨骼。林晚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石壁,双手抱。
“你想说什么?”白羽问。
“我想说,你刚才的行为很危险。”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某种东西,“在凯兰面前质疑我的计划,质疑牺牲的必要性,这会让我们的可信度下降。他会怀疑我们是否真的能执行计划,怀疑我们是否值得信任。”
“可是我说的是事实!”白羽忍不住提高声音,“林晚,那些是人!不是数字!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们算进‘损耗’里!”
“我能。”林晚说,“而且我必须。白羽,你搞清楚,我们的任务是修正这个世界线,拯救公主艾莉娅。只要公主活下来,银月庭的传承不断,这个世界就不会崩溃。至于其他……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原生角色,他们的生死,在系统判定里,权重远低于公主。”
“系统判定?”白羽盯着她,“所以你就完全按照系统的逻辑来?系统说公主最重要,其他人可以牺牲,你就照做?林晚,你是人,不是系统的工具!”
“我就是系统的工具。”林晚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某种尖锐的、冰冷的东西,“白羽,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修正者,是系统的契约者。我们靠积分活着,积分靠完成任务获得。任务失败,我们死。就这么简单。在这个逻辑里,感情是奢侈品,道德是累赘。你想活下去,就得学会计算,学会取舍。”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白羽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如果为了完成任务可以牺牲任何人,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林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在医院的时候,你明明——”
“医院是医院,这里是这里。”林晚打断他,“在医院里,我是病人,你是病人,我们可以讲感情,讲希望。但在这里,我们是战士,是执行者。感情用事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白羽,你记住,我们只有两个人,我们要对抗的是兽人军团、暗影兄弟会,还有这个世界的‘原剧情’。我们没有资格仁慈。”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转过身,面对他。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白羽,我理解你的感受。第一次任务,第一次面对真正的生死抉择,谁都会动摇。但你必须尽快适应,因为下一个世界可能更残酷。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退出。我一个人也能完成任务。”
白羽愣住了。
退出?
一个人?
他看着林晚,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如果他认为她的做法无法接受,她真的会一个人继续任务。把他留在这里,或者让他自生自灭。
因为在她看来,感情是变量,是风险。如果变量不可控,那就剔除。
“我不会退出。”白羽说,声音很低,“但我也不会放弃寻找更好的办法。林晚,你说结界是传说,是虚无缥缈的希望。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有线索呢?如果我们不去找,就永远不知道。而那些士兵……如果我们不尝试救他们,他们就真的会死。”
“所以你要去找结界?”林晚冷笑,“在兽人围城、暗影兄弟会潜伏、王庭内部叛徒未明的情况下,你要去翻故纸堆,找一个三百年前就失踪的东西?白羽,你这是浪费时间,是拿我们两个人的命去赌一个几乎为零的概率。”
“哪怕是万分之一,我也要试试。”白羽说,声音坚定起来,“林晚,你可以继续你的计划。我去找结界线索。我们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林晚的眉头皱起,“系统绑定我们是团队,团队行动成功率更高。分头行动会增加风险,降低整体成功率。”
“那又怎样?”白羽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至少我问心无愧。”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林晚:“林晚,我希望你记住,我们修正悲剧,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不是为了用一部分人的死换另一部分人的活。如果连这一点都忘了……那我们和制造悲剧的人,有什么区别?”
说完,他掀开帐篷帘,走了进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篷帘,眉头紧锁。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墙上的呼喊声,还有隐约的、令人不安的撞击声。
就在这时,她的视野角落,系统提示突然亮起。
红色的文字,像血一样刺眼:
【警告:检测到团队成员执行分歧策略,任务整体成功率下降15%。当前成功率:42%。】
【建议:立即协调团队行动,或重新评估任务策略。】
林晚闭上眼睛。
成功率下降15%。
白羽的选择,让原本就艰难的任务,雪上加霜。
她睁开眼睛,看着白羽的帐篷。帐篷里没有光,一片漆黑。
“愚蠢。”她低声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