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斯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他们穿过一片几乎无人的营区，帐篷稀疏，火把间隔很远，光与暗的边界在脚下模糊不清。空气越来越冷，风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木材和草药混合的霉味。
林晚的视线扫过两侧。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动，很轻微，像是风吹动了篷布，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袖中的剑柄。
前方出现一栋低矮的石砌建筑，看起来像废弃的仓库。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米洛斯在门前停下，转身，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长老在里面等您。”他说，伸手推开门。
门内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深处的椅子上。空气凝滞，带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米洛斯侧身让开，目光落在林晚脸上，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下面深藏的、捕食者般的耐心。
“请进，林晚女士。”他说，“小心脚下。”
林晚迈步跨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米洛斯没有跟进来。
—
同一时间，银月庭西侧。
白羽站在一道高耸的石墙前，仰头望去。
墙高约十米，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表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藤蔓。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那些古老的石雕图案显得扭曲而诡异——那是风格的浮雕，描绘着月神、星辰和长眠的祖先，但岁月的侵蚀让许多细节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湿的泥土、腐烂的植物，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混合着陈旧香料的气息。风从石墙的缝隙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
白羽从怀里掏出埃尔德林给的地图。羊皮纸在月光下泛黄，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他对照着地图上的标记，沿着墙向东走了大约五十步。
地图显示，这里应该有一道暗门。
他停下脚步，伸手触摸墙面。石头的表面冰凉粗糙，苔藓湿滑。白羽的手指沿着石缝摸索，感受着细微的凹凸变化。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凹陷——一个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圆形凹槽，隐藏在藤蔓的叶片下。
白羽拨开藤蔓，从怀里取出埃尔德林的徽章。
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他将徽章对准凹槽，轻轻按进去。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紧接着，面前的一块石板缓缓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内一片漆黑，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某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白羽收起徽章，从箭袋旁取下萤石。
淡蓝色的光芒亮起，照亮了通道内部。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地面铺着石板，但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通道向下倾斜，延伸向黑暗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身后的暗门无声合拢，将月光隔绝在外。
—
通道内寂静得可怕。
白羽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起细小的尘埃，在萤石的光束中飞舞。空气几乎不流通，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寒意透过皮甲渗入皮肤。
他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开始平缓。
前方出现第一个岔路口：一条向左，一条向右，还有一条继续向前。地图上标注着向左的路线，但旁边用细小的文字写着：“注意，第三块石板。”
白羽蹲下身，用萤石照亮地面。
石板铺得很整齐，每块大约半米见方。他数到第三块，仔细观察。这块石板的边缘比其他石板略高，表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他抽出箭袋里的一支箭，用箭镞轻轻敲击石板边缘。
咚。
声音空洞。
白羽后退两步，从旁边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在石板上。
石子落地的瞬间，石板猛地向下翻转！
轰——
石板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底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尖刺。一股腐臭的气味从坑底涌上来，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白羽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绕开陷阱，继续向左前进。
【基础陷阱感知】技能在视野边缘闪烁，提供着微弱但持续的预警。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某些不自然的能量流动——那是古老的魔法陷阱残留的痕迹。
又走了三十米，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门是整块黑色岩石雕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魔法纹路。纹路中镶嵌着细小的水晶碎片，在萤石光芒下反射出幽暗的光。门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白羽再次取出徽章，犹豫了一下。
地图上没有标注这道门的开启方法。
他伸手触摸石门，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些魔法纹路似乎有微弱的能量在流动，像沉睡的脉搏。白羽将徽章按在手掌凹槽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皱眉，后退一步，仔细观察纹路。
纹路的走向……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白羽闭上眼睛，回忆埃尔德林说过的话：“陵墓的守护，不仅靠机关，更靠记忆。只有记得历史的人，才能通过。”
历史。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纹路上。那些纹路组成了图案——月相的变化。从新月到满月，再到残月，循环往复。
白羽伸出手指，按照月相变化的顺序，依次触碰纹路上的关键节点。
新月、娥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满月……
当他触碰到“满月”节点的瞬间，石门上的水晶碎片同时亮起柔和的银光。纹路中的能量流动加速，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轰隆隆——
石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白羽握紧弓，走了进去。
—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墓室。
萤石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白羽看到墓室中央有一座石棺，棺盖上雕刻着精美的形象。四周的墙壁上绘着壁画，描绘着某位王生前的功绩——狩猎、祭祀、与巨龙战斗。
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味，像是某种防腐香料残留的气息。
白羽的视线扫过墓室，忽然停在了左侧墙壁。
壁画上，那位王的前佩戴着一枚宝石——月牙形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宝石的样式和埃尔德林描述的“月之泪”一模一样。
他走近壁画，伸手触摸。
指尖触到的瞬间，视野中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微弱魔法共鸣。】
【物品线索：月之泪宝石曾在此处存放，现已转移。】
白羽的心沉了一下。
转移了？那会在哪里？
他正要仔细查看壁画的其他部分，耳朵忽然捕捉到了声音。
很轻微的声音。
从墓室另一端的通道传来。
白羽立刻熄灭萤石，闪身躲到石棺后方。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壁画上某些矿物颜料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幽光。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低沉的、非人类的咆哮。
兽人。
白羽的手指搭上弓弦。
脚步声进入了墓室。萤石的光芒亮起——不是他的，是来者的。光芒在墓室中晃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白羽从石棺边缘小心地探出视线。
他看到五个身影。
两个是兽人，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皮肤呈暗绿色，穿着粗糙的皮甲，手中握着沉重的战斧。他们的脸上涂抹着白色的战纹，獠牙从下唇突出，在萤石光芒下闪着寒光。
另外三个……
是。
但情况不对。
三个背靠背站着，手中握着细长的弯刀，身上穿着轻便的皮甲——那是游侠的制式装备。他们身上都有伤，其中一个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
而包围他们的，除了两个兽人，还有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面巾的人类。那两人动作轻盈如猫，手中握着淬毒的匕首，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暗影兄弟会。
白羽的瞳孔收缩。
“投降吧，。”一个兽人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声音粗哑，“告诉我们宝石在哪里，可以给你们个痛快。”
“做梦。”三个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开口了——是个女声，清冷而坚定。
白羽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个年轻的女性，银白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沾着血迹和灰尘，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她的左肩有一道伤口，皮甲被划破，鲜血浸湿了衣料。
“莉亚队长，我们掩护你突围！”她身后的一个男性低声道。
“不行。”被称作莉亚的女咬牙，“一起走，或者一起死。”
“很有骨气。”暗影兄弟会的一个刺客开口，声音嘶哑，“但骨气不能当饭吃。”
他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滑向莉亚，匕首直刺她的咽喉。
莉亚挥刀格挡，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尖鸣。但另一个刺客从侧面袭来，匕首划向她的肋部。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的瞬间——
咻！
破空声撕裂了墓室的寂静。
一支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刺客的咽喉。
刺客的动作僵住，匕首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从自己喉咙里穿出的箭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他软软地倒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兽人咆哮着转身，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莉亚和另外两个也同时望去。
黑暗中，白羽走了出来。
他手中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萤石的蓝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冷静的光芒。
“人类？”兽人低吼，“找死！”
两个兽人同时扑向白羽，战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
白羽没有后退。
他侧身，避开第一把战斧，同时从箭袋中抽出两支箭。搭箭，拉弓，松弦——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咻！咻！
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
一支钉进第一个兽人的眼眶，另一支射穿第二个兽人的喉咙。
两个兽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埃。
剩下的那个暗影兄弟会刺客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墓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液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
白羽放下弓，看向三个。
莉亚也在看他。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少年。她看到了他手中的弓，看到了他箭袋里剩余的箭，看到了他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你是谁？”莉亚开口，声音里带着警惕，“为什么在这里？”
“白羽。”他说，“一个佣兵。”
“佣兵？”莉亚身后的男性皱眉，“人类佣兵怎么会出现在王室陵墓？”
“我在找一样东西。”白羽说，“月之泪宝石。”
话音落下，三个的脸色同时变了。
莉亚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她盯着白羽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起弯刀。
“你救了我们。”她说，“按的传统，我欠你一条命。但月之泪……那是王室的圣物，你找它做什么？”
“为了重启银月庭的结界。”白羽坦诚地说，“我听说宝石是结界核心的能量源。”
莉亚和另外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知道重启结界需要什么代价吗？”莉亚低声问。
白羽沉默了一下。
“公主的血。”他说，“大量鲜血。”
“那你还——”
“总比灭族好。”白羽打断她，“至少，有选择的机会。”
墓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莉亚深吸一口气，肩膀上的伤口让她皱了皱眉。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些绿色的粉末敷在伤口上。粉末接触血液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
“你刚才说，你是佣兵。”莉亚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白羽，“谁雇佣的你？凯兰将军？还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白羽摇头：“没有人雇佣我。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莉亚问，“人类为什么要帮？”
“因为应该帮。”白羽说得很简单。
莉亚看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许久，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她说，“但月之泪宝石不在这个墓室。它在更深处，在王族安息的主墓室。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白羽问。
莉亚压低声音：“守护主墓室的，不是机关，也不是陷阱。是‘影卫’——古代王的亡灵守卫。它们没有实体，普通武器对它们无效。只有月光加持的武器，或者……足够纯粹的生命能量，才能伤害它们。”
白羽的心沉了一下。
“还有。”莉亚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刚才那些暗影兄弟会的刺客，他们不是普通的雇佣兵。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在找的，不止是月之泪。他们在找‘钥匙’。”
“钥匙？”
“开启主墓室最深处的钥匙。”莉亚说，“那里除了月之泪，还封存着别的东西。某种……连我们都不愿意提起的东西。”
她看向白羽，眼神凝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父亲——他是上一任游侠队长——曾经警告过我，永远不要靠近主墓室的最深处。他说，那里封存着一个错误，一个王族试图抹去的错误。”
白羽握紧了弓。
错误？什么样的错误，需要封存在王室陵墓的最深处？
“还有。”莉亚最后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些刺客……他们提到过一个名字。一个的名字。”
她顿了顿。
“索罗斯长老。”
白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索罗斯。林晚正在接触的那个长老。
“你确定？”他问。
莉亚点头：“我确定。他们说，长老提供了陵墓的部分结构图，还告诉他们哪些区域有魔法陷阱。”
墓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羽看着莉亚，看着另外两个游侠脸上震惊而愤怒的表情，看着地上兽人和刺客的尸体。
远处，通道深处传来隐约的、非人的低吼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