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账房里算了一上午账。
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手指头都有点僵。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来京城第七天了。她每天卯时起床,辰时用膳,然后到账房算账,午时歇晌,下午接着算,酉时回房,晚膳后坐在窗边看月亮,子时睡觉。
子过得像刻出来的一样。
老嬷嬷每天来看一眼,什么也不说,站一会儿就走。碧桃每天来送三回茶,顺便说几句闲话——哪房的丫头挨了骂,厨房的婆子偷吃了东西,门房的小厮夜里溜出去赌钱。
她都听着,都记着。
但傅深一直没出现。
那个背影她只见过一次,之后就再没看见。正院的门天天关着,偶尔有人进出,都是低着头的小厮,来去匆匆。
她想过要不要找借口去正院附近转转,想了想又算了。
太刻意。
得等。
等他自己出现。
第七天下午,老嬷嬷来了。
“姑娘,收拾一下,跟老奴走。”
沈念放下算盘,站起来。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头发,衣裳,裙摆,鞋尖。然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沈念不知道“就这样”是什么意思,但她没问。
跟着老嬷嬷出了账房,穿过前院,进了内院。
正院的门开着。
沈念心头一跳。
老嬷嬷没停,直接走进去。
沈念跟上。
穿过那道门时,她余光扫了一眼——门槛很高,得抬脚跨过去。门两边站着两个小厮,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两尊泥塑。
进了院子,她终于看清了内院的全貌。
比从外头看大得多。
正房五间,坐北朝南,廊檐下挂着竹帘,遮得严严实实。东西厢房各三间,门窗紧闭。院子中间那个小池塘还在,红鲤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嬷嬷走到正房门口,站住。
“公子,人带来了。”
里头没声音。
老嬷嬷等了三息,掀开帘子,对沈念说:“姑娘,请。”
沈念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屋里光线暗。
竹帘遮了窗,只剩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切出一道一道的明暗。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没适应,先闻到了一股味道——墨香,混着淡淡的松木香。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背对着她,站在墙边,正在看一幅画。
身量很高,穿一身玄色衣裳,腰间束着同色的带子,勒出劲瘦的腰身。头发用一玉簪束起,垂下来的发尾刚好搭在肩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念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
画挂在墙上,不大,二尺见方。裱工精致,用的还是上好的云锦。
但画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墨。
不是画坏了的那种墨团,是故意的——一团墨泼在宣纸正中,边缘晕开,深浅不一,像云,像烟,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她盯着那团墨,看了三息。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沈念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脸——
她见过。
无数次,在梦里。
那个抱着她跑过三条街的小男孩,长大后就是这张脸。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长大了,长开了。眉骨更高,鼻梁更挺,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深,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他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先看眉,再看眼,再看鼻,再看唇。最后落在她眉心。
那颗朱砂痣。
她感觉到那目光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口。
“你愿意?”
声音淡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不是冷,是淡。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像在问“今儿吃了吗”。
沈念垂眸,行礼。
“大人愿意,我就愿意。”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一丝波动。
极淡。快得像错觉。像井水里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然后他又变回那口井。
他看着她,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风吹动竹帘,窸窸窣窣的响。池塘里的红鲤偶尔甩一下尾巴,啪的一声。
她就那么站着,他也那么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三息,也许三十息——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是谁?”
沈念点头:“知道。”
“你知道要做什么?”
沈念又点头:“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那你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意味着,”她一字一顿,“从今往后,我是傅少夫人。”
他等着。
她继续说:“意味着,我要住进这座府邸,每天面对那些不敢抬眼的下人,每天遵守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每天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夫君。”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意味着,”她的声音更淡了,“我要和你各取所需。你需要一个妻子,我需要你的权势。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
“沈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哪个念?”
“思念的念。”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不一样。太长,太静,静得她心里发毛。
她抬眼看他。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井水底下有什么要冲上来,却被死死压着。
他盯着她眉心那颗朱砂痣,盯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转身,又去看那幅画。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沈念看着那团墨。
“不知道。”
“这是一幅画。”
她等着。
他继续说:“十五年前,有人问我,你画的是什么。我说是墨。她没信。”
沈念心里一动。
“十五年前?”
“嗯。”他的背影一动不动,“那时候我八岁。她问我,你画的是什么。我说是墨。她说,不对,你画的肯定是别的。我说不是,就是墨。她不信。”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后来她死了。”
沈念愣住。
“她到死都不信,那就是一团墨。”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他忘了她还在。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她面前。
这回他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低头看她。
“沈念。”
“嗯。”
“你愿意嫁给我?”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回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波动,不是涟漪,是一丝……她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忽然有人伸出手。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但她开口了。
“我愿意。”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心滑过,落在她眼底。
“不怕?”
“怕什么?”
“怕我。”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眼尾微微弯起来。
“大人,”她说,“我从死牢里出来的人。您再可怕,能比死牢可怕?”
他愣了一下。
就一愣。
然后他垂下眼,唇角动了动——她没看清是不是笑。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走回里间。
帘子落下时,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还是那么淡。
“老嬷嬷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过门。在这之前,你住东厢房。有什么需要,跟她说。”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帘子。
帘子是竹编的,细细的篾片串在一起,风一吹就动。现在没风,帘子一动不动,像一道墙。
她在帘子前站了三息。
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出去。
老嬷嬷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沈念垂着眼,从她身边走过。
出了正院,穿过内院,走过夹道,回到东厢房。
碧桃正在廊下坐着,见她回来,赶紧站起来。
“姑娘,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半天……”
沈念没说话,进了屋。
碧桃跟进来,还想说什么,看见她的脸色,话咽了回去。
“姑娘……您没事吧?”
沈念摇头。
“您先歇着,奴婢去给您沏茶。”
碧桃出去了。
沈念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阴得更厉害了,要下雨的样子。
她想起刚才那张脸。
那个梦里的小男孩,长大了。
长成了这样一个人——淡得像井水,冷得像腊月,站在一幅空白的画前,说“她到死都不信,那就是一团墨”。
她不知道那个“她”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死了。
死了十五年。
和傅家一百零三口一起死的。
她又想起他最后那句话——“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她就要嫁给他了。
嫁给那个八岁时抱着她跑过三条街的人。
嫁给那个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的人。
嫁给那个十三岁第一次人、十六岁成了活阎王的人。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已经走进来了。
窗外开始落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石榴叶上,打在青砖地上,打在廊下的鸟笼上。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抖落一身的水珠。
碧桃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放轻了脚步。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小声说:“姑娘,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念回头,看了她一眼。
“碧桃。”
“奴婢在。”
“你知道那幅画吗?”
碧桃愣了愣:“什么画?”
“正堂里挂的。只有一团墨。”
碧桃脸色变了变。
“姑娘……您看见那幅画了?”
沈念点头。
碧桃压低声音:“那幅画,是公子的。听说他天天看,看了好多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敢问。”
沈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有人说吗?”
碧桃想了想,小声说:“老嬷嬷说过一回。她说,那画是公子八岁那年画的。画完之后,就一直挂着,再没换过。”
八岁。
和他说的一样。
沈念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雨。
雨下得更大了。天暗得像傍晚,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一片昏沉。
碧桃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沈念问。
碧桃咬了咬嘴唇:“姑娘,您……您见着公子了?”
“见着了。”
碧桃眼睛亮了亮:“公子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
沈念想了想。
“好看。”她说,“但看着冷。”
碧桃点头:“奴婢就知道。公子那个人,谁见了都说冷。”
沈念没说话。
冷吗?
是冷。
但她看见那丝波动了。
那丝快得像错觉的波动。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雨越下越大。
傍晚时,天彻底黑了。碧桃点了灯,把窗子关紧。雨打在窗纸上,啪啪的响。
沈念坐在灯下,把那幅画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团墨。
他说是墨。
但那个死了的人说不是。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那幅画时的感觉——不像墨,像什么?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像一摊凝固的血。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抬头看见的天空。
那时候的天是什么颜色?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死人堆里活了七天,出来之后画了一团墨。
然后挂了一面墙,看了十五年。
她忽然有点理解那丝波动了。
晚膳时,碧桃摆好碗筷,退到外头。
沈念一个人吃饭。
四菜一汤,和每天一样。她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碧桃进来收拾时,又愣了。
“姑娘,您吃得太少了。”
“饱了。”
碧桃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收拾完碗筷,她端了热水进来。
“姑娘,洗把脸早些睡吧。明儿老嬷嬷说不定还有事。”
沈念点头。
洗完脸,她躺到床上。
簪子塞在枕头下,冰凉的。
外头雨还在下。雨声一阵一阵的,有时急有时缓。远处的更夫敲了梆子,一慢三快,二更天了。
她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丝波动。
还有那句话——“她到死都不信,那就是一团墨。”
那个她是谁?
他为什么跟她说这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
窗外雨声渐小,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哭。
她想起死牢里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没有雨声,只有惨叫,只有撞墙的咚咚声,只有狱卒巡逻的脚步声。
那时候她以为,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死牢。
现在她知道,不是。
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是一个人站在一幅空白的画前,看了十五年。
她不知道他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和这个人一起过了。
她摸了摸枕头下的簪子。
冰凉的。
她没拿出来。
只是摸了摸,然后闭上眼。
睡吧。
明天还要继续。
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停了。
沈念睁开眼,窗纸已经发白。
碧桃端水进来,笑着说:“姑娘,天晴了。”
沈念起来,洗脸,梳头,用早膳。
辰时,老嬷嬷来了。
“姑娘,跟老奴走一趟。”
还是这句话。
沈念放下筷子,跟着她出去。
这回走的是另一个方向——穿过花园,进了一道小门,是个从没来过的小院。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海棠。海棠花早谢了,只剩满树绿叶。
老嬷嬷推开正房的门。
“姑娘,这是给您准备的嫁衣。”
沈念走进去。
屋里挂着十几件衣裳,红的,绿的,紫的,全是新做的。最显眼的是那件大红嫁衣,绣满金线,在光下闪闪发光。
老嬷嬷指着那件嫁衣:“姑娘试试。”
沈念走过去,摸了摸那料子。
滑的,软的,上好的蜀锦。
她想起三年前那件嫁衣。
那件也是红的,也是绣满金线,也是新做的。她穿着它拜堂,然后被锁链套住手腕。
那件嫁衣后来呢?
不知道。大概是和沈家一起,烧了,埋了,没了。
老嬷嬷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姑娘想什么呢?”
沈念收回手。
“没什么。”
她脱下外衣,让碧桃帮她把嫁衣穿上。
嫁衣很合身。像是照着尺寸做的。
老嬷嬷绕着她转了一圈,点点头。
“姑娘的身量,老奴一打眼就估出来了。”
沈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大红的衣裳,衬得脸更白。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红嫁衣的映照下,反而淡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件嫁衣。
那时候她也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娘站在身后,手在抖。
现在娘不在了。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穿另一件嫁衣,嫁另一个人。
“姑娘。”老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就是吉。公子说了,一切从简,不请客,不摆宴。您和他拜个堂,就算成了。”
沈念点头。
“老奴把规矩再跟您说一遍。”老嬷嬷开始说,“拜堂那,您卯时起来梳妆,辰时到正堂,公子在堂上等您。拜完堂,您回东厢房,公子回正院。从今往后,您就是傅少夫人。”
沈念听着,点头。
“还有一条,”老嬷嬷看着她,“公子晚上会不会来,老奴不知道。您也别问。他来,您接着;他不来,您睡着。懂了?”
沈念又点头。
老嬷嬷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碧桃在旁边站着,眼睛红红的。
“姑娘……”她小声说,“您别难过。”
沈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难过什么?”
碧桃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念脱下嫁衣,挂回去。
走出那小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满树绿叶的海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后。
她就要嫁给那个看空白画的人了。
夜里,她又睡不着。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后。
她想起独臂老人的话——他需要一个妻子,你需要他的权势。
各取所需。
她不需要他喜欢她。他也不会喜欢她。
这样就很好。
她不需要再经历一次那种事——满心欢喜地嫁人,然后被锁链套住手腕。
这次她什么都不会信。
只信自己。
只信手里这簪子。
她摸了摸枕头下,冰凉的还在。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远。
她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从正院方向传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她窗下时,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
那人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等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轻轻走到窗边。
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玄色的背影正穿过夹道,走回正院。
是他。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正院门口,才放下帘子。
回到床上,躺下。
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到她窗下。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住。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走了。
但她知道,他来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她的窗下。
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她盯着帐顶,好久才睡着。
梦里全是那团墨。
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