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办事效率极高。就在协议达成的第三天,一份由他本人亲自撰写、措辞严谨却不失真诚的结婚报告,便通过机要通道,直接呈递到了兵团最高领导和相关部门的案头。
报告详细陈述了两人在共同的生产建设(主要指楚今夏的贡献)和思想交流中建立的感情,强调了结合对稳定边疆、鼓舞士气(一位功勋团长与一位优秀知青标兵的结合)的积极意义,并附上了连队党支部和团部的高度评价与支持意见。流程走得飞快,几乎没有任何阻碍,批复很快就下来了——同意,并致以革命的祝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建设兵团。农业三连的楚技术员,要和那位年轻有为的陆团长结婚了!这消息引起的轰动,丝毫不亚于当初试验田的丰收。
三连内部,反应各异,但总体是热烈而积极的。
张大山和指导员:长舒一口气,倍感欣慰。他们既为楚今夏找到了一个如此强大的依靠(能彻底摆脱楚家纠缠)而高兴,也觉得这桩婚事为三连大大争了光。张大山拍着脯表示,婚礼就在连队办,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
李小娟等知青姐妹:先是震惊,随即是发自内心的祝福和一丝不舍。她们围着楚今夏,又是笑又是闹,既羡慕她找到了陆团长这样出色的伴侣,又担心她婚后会离开三连。
广大职工和知青:大多觉得这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楚今夏的善良、能有目共睹,陆团长的英武、正直也广为流传。这桩婚事,在很多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美好结局。
极少数人:如孙小梅(已调走)的余党,或一些暗自倾慕陆沉舟的女青年,难免有些酸溜溜的议论,但在大势面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婚礼的筹备在张大山的亲自持下紧锣密鼓地进行。没有彩礼聘礼,一切从简,但充满了兵团特有的质朴和热情。连队的食堂被简单布置了一下,贴上了大红喜字。炊事班想办法多弄来了一些面粉、猪肉和蔬菜,准备办几桌像样的酒席。战士们自发组织起来,将连部院子打扫得净净,甚至还用松枝扎了个简易的彩门。
楚今夏的“嫁妆”,就是她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以及连队姐妹们凑钱送的一对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陆沉舟的“聘礼”,则是一套崭新的军装(供楚今夏必要时穿着),以及一支英雄牌钢笔,寓意深刻。
婚礼定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没有迎亲队伍,没有繁琐仪式。楚今夏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只是前别了一朵小红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平静而温和的笑容。陆沉舟则是一身笔挺的新军装,英气人,平时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仪式在连部食堂举行。主席台上挂着毛主席像和红旗,下面坐满了三连的战友们,挤不下的就站在窗外。张大山作为主婚人,声音洪亮地宣读了结婚证书,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祝福这对新人“在革命道路上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也没有神父。两人对着毛主席像庄严宣誓:
“我们是革命伴侣,自愿结合,互相尊重,互相帮助,互相监督,共同为建设祖国、保卫边疆奋斗终身!”
誓言简单,却铿锵有力,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烙印。
然后,两人向到场来宾鞠躬致谢。食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接着,便是简单的婚宴。所谓的酒席,就是每桌多了几盆猪肉炖粉条、白菜炒肉片和管够的白面馒头。大家以水代酒,纷纷向新人送上祝福。气氛热烈而真诚。
楚今夏和陆沉舟挨桌敬“酒”(水),接受大家的祝福。楚今夏落落大方,陆沉舟虽然话不多,但态度诚恳。轮到赵向东那一桌时,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端起水碗,认真地对陆沉舟说:“陆团长,楚技术员是我们三连的宝贝,您……一定要好好待她。” 陆沉舟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
宴席散后,已是星斗满天。所谓的“新房”,是连部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打扫净后,贴了喜字,换上了净的床单被褥,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热闹喧嚣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和安静。红烛(实际上是两红囍字蜡烛)摇曳,映照着两人略显拘谨的身影。
最终还是陆沉舟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还好。”楚今夏坐在炕沿,微微垂眸,“大家都很热情。”
又是一阵沉默。陆沉舟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白开水,递给她一杯:“我们……谈谈?”
楚今夏接过水杯,点了点头。她知道,真正的“协议”细节,现在才开始。
陆沉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了些,但依旧挺拔:“关于我们之前谈的协议,有些具体细节需要明确一下。”
“你说。”
“首先,关于称呼。在外人面前,我们需要表现得像正常夫妻。私下里,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其次,关于生活。这间屋子,以后你住。我大部分时间会在团部或者下部队,偶尔回来。我会尽量提前通知你。家里的开销,我会定期留一部分钱给你。”
楚今夏想了想,说:“钱我可以自己挣工分。如果需要共同开销,我们可以分摊。”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随你。但该我承担的部分,我不会推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陆沉舟的神色严肃起来,“关于……亲密关系。协议期间,我尊重你的意愿,绝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这铺炕,你可以放心睡。我睡旁边的行军床就行。”他指了指墙角那张临时搭起来的窄小行军床。
楚今夏心中微微一松,这确实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陆沉舟的坦诚和尊重,让她对这个“者”多了几分好感。“谢谢。我同意。”
两人就一些常相处的细节又进行了简单的沟通,比如信件往来、与双方家庭的联系(主要是应付)、以及未来可能遇到的突况如何应对等。整个过程,理性、克制,更像是一场商业谈判,而非新婚夫妇的夜话。
约法三章完毕,时间已晚。陆沉舟主动抱起一床被子,铺在了行军床上。“不早了,休息吧。明天我还要赶回团部。”
楚今夏吹熄了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两人各自和衣而卧,中间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楚今夏躺在温暖的土炕上,望着模糊的屋顶,心中百感交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她从京城楚家任人宰割的“血包”,变成了北大荒建设兵团的标兵,如今,又成了战斗英雄陆团长的“妻子”。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这场婚姻,是交易,是庇护,也是一场前途未卜的冒险。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另一边,陆沉舟躺在坚硬的行军床上,同样毫无睡意。他侧过头,能隐约看到炕上那个模糊轮廓。这个叫楚今夏的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加冷静、理智和坚韧。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女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吸引人的力量。这场协议婚姻,最初只是为了解决各自的麻烦,但此刻,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期待。或许,这段始于利益的关系,最终会走向何方,也未可知。
窗外,北大荒的春风掠过原野,带来远处白桦林的涛声。在这片广袤而神奇的土地上,两个原本平行的生命轨迹,因为一纸协议而交汇。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