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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接下来的几,沈容便在这浣衣局旁的养病所里,安分守己地“将养”。

汤药按时送来,是太医署精心调配的,用料扎实。额角的青紫在玉容散的作用下渐渐消退,肩胛的疼痛也稍缓,只是太医严令不得随意挪动,需得静卧。每除了送药送饭的小宫女,偶尔还有太医署的医女前来查看伤势,换药诊脉。

沈容表现得极为配合,也极为安静。对医女的询问,总是细声细气地回答,问及那情形,便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茫然,反复自责“不该乱走”、“险些酿成大祸”,对“救了太子和小皇子”之事,则诚惶诚恐,连称“侥幸”、“当不起”。她脸色苍白,身形单薄,说话时眼睫低垂,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与惊魂未定的忐忑,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运气不佳、又莫名走了点好运的可怜宫女。

无人时,她便靠着枕头,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出神。目光沉静,不起波澜,唯有指尖,偶尔在薄薄的被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什么,像在推演,又像在记忆。

第三傍晚,送饭的小宫女换了一个人,年纪稍长,行事也更为沉稳。她将食盒中的清粥小菜一一摆出,垂着眼,低声道:“沈姑娘,太子殿下身边的裴大人来了,在外间等候,说殿下关怀姑娘伤势,特来探望,兼有些话要问。”

来了。

沈容心下一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的惶恐,挣扎着想坐直些,牵动伤处,轻轻“嘶”了一声,脸色更白。“裴、裴大人?这……我这等样子,怎好见贵人……” 她慌乱地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中衣,不知所措。

“姑娘有伤在身,不必拘礼。裴大人说了,只是例行问几句话,姑娘照实说便是。” 年长宫女温声安抚,手脚麻利地替她披了件外衫,又在背后多垫了个软枕,这才转身出去。

片刻,裴炎走了进来。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佩刀,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进门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门内三步处,先不动声色地将这狭小的房间扫视一遍。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除了必要的床榻桌椅,便只有窗台上一只粗陶瓶,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有些蔫了。病榻上的女子,苍白荏弱,靠在枕上,微微喘息,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怯生生地望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沈姑娘。” 裴炎抱拳,礼节周到,语气却平淡无波,“殿下惦念姑娘伤势,特命在下前来探望。姑娘可好些了?”

“多、多谢殿下挂怀,多谢裴大人。” 沈容声音细弱,带着气音,“太医诊治及时,用了好药,已好多了。只是我这粗鄙之人,误闯禁地,惊扰圣驾,实是罪该万死,竟劳动殿下和大人过问,心中实在不安……” 说着,眼圈便微微泛红,垂下头去。

“姑娘不必过于自责。那情形,陛下与娘娘已有圣断,乃驯鹰人失职,与姑娘无关。反而姑娘误打误撞,间接护驾,算是有功。” 裴炎语气不变,目光却未曾从沈容脸上移开,“只是,有些细节,还需向姑娘核实,以便厘清当情形,回禀殿下与宫中管事。”

“大人请问,民女……不,奴婢一定如实回答。” 沈容抬起眼,努力做出认真的样子,只是那眼神里的惊怯慌乱,挥之不去。

裴炎的问题并不复杂,也无刁难之意,皆是围绕那她如何“走错路”、“听到动静后作何反应”、“扑出时心中所想”等等细节。沈容的回答,与她对小宫女、医女所说的并无二致,甚至因为紧张,偶尔有些颠三倒四,需得裴炎重复或引导,才能说清。她反复强调自己“不认得路”、“心里害怕又好奇”、“看见那大鸟要抓人,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了”,将一个未经世事、有些傻气又带点莽撞善良的底层宫女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裴炎静静听着,偶尔追问一两句关键,比如她是何时、经何人安排调入玉熙宫帮忙,入宫前在何处,可曾见过猛禽等等。沈容皆一一答了,调她入玉熙宫是内务府临时的安排,因夏各处需增添人手;入宫前在榆林巷独居,靠绣活和看诊为生;只在市集上见过寻常猎鹰,从未见过那般神骏凶猛的海东青。

她答得流畅,细节也经得起推敲,与裴炎之前调查所得基本吻合。只是,在回答“扑出时心中所想”时,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空白的茫然,嗫嚅道:“当时……当时什么也来不及想,就是看见那孩子要被抓到,旁边那位贵人(她似乎不知那是太子)也扑过去了,我、我不知怎么就……就撞过去了。”

那一瞬间的空白,不似作伪。

裴炎问完,点了点头:“有劳姑娘。姑娘好生养伤,殿下有吩咐,一应用度皆按宫中规矩,待姑娘伤愈,再行安置。” 说罢,便欲告辞。

“裴大人,” 沈容忽然轻声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声音更低,带着恳求,“大人……奴婢斗胆,能否请问……太子殿下额上的伤,可要紧?”

裴炎脚步一顿,回身看她。女子仰着脸,苍白的脸上是真切的担忧,那担忧纯粹而直接,不涉其他。

“殿下只是皮外伤,已无大碍。姑娘有心了。” 裴炎语气稍缓。

沈容明显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若是殿下因我……不,若是殿下有何闪失,奴婢真是万死难赎……” 她眼中又泛起水光,这次,倒不全是伪装。谢凛若真死在那鹰爪之下,她的复仇,又将何以为继?

裴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裴炎回到东宫崇文殿时,谢凛正在批阅奏章。额角的伤口已结了深色的痂,在灯下显得有些突兀,但他神色如常,提笔落字,手腕稳定。

“殿下。” 裴炎行礼,将问话的情形仔细禀报了一遍,末了道,“……所言与之前调查及宫中记录并无出入。她似乎对那之事仍心有余悸,对误闯禁地颇为惶恐,对‘救驾’之功不敢居功,只说是误打误撞。问及扑出时想法,一片空白,不似早有预谋。另外,她特意问及殿下伤势,担忧之色,不似作伪。”

谢凛笔下未停,直到批完手中那一本,才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一片空白?”

“是。属下观其神色,当时应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裴炎斟酌道,“她身形纤弱,不通武艺,那扑出,若非恰好撞在殿下身侧,而是正对鹰爪,恐怕已当场毙命。以此代价行苦肉之计,太过凶险,不似细作所为。”

“正因太过凶险,反而可能是最高明的算计。” 谢凛声音冷淡,“置之死地而后生。寻常细作,自然不会用这等法子。但若是……抱有必死决心,或另有倚仗之人呢?”

裴炎心中一凛:“殿下是怀疑,她背后……”

“只是猜测。” 谢凛打断他,指节轻轻敲了敲御案上另一份刚送到的卷宗,“临州水患的卷宗,查得如何?”

裴炎连忙道:“回殿下,临州永昌七年秋,确有大水,冲毁堤坝,淹没三县,死伤百姓逾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卷宗所载,与沈容自述相符。其中,临州下辖安县,有一沈姓郎中,携妻女于水患中失踪,疑已遇难,与沈容所述‘父母双亡’亦能对应。安县幸存者中,有人依稀记得那沈郎中之女,年纪相貌,与沈容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时隔数年,又经大难,记忆已然模糊,无法完全确认。”

“无法完全确认……” 谢凛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落在卷宗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天灾无情,卷宗上一个个名字,代表的便是一条条逝去的生命,和无数破碎的家庭。沈容的“真实”,建立在这庞大的、无从细查的悲剧基础上,反而显得无比牢固。

“她可还有其他亲眷、旧识可查证?” 谢凛问。

“沈郎中似是外乡迁来临州,在本地并无近亲。水患之后,安县十室九空,邻里星散,能查到的线索极少。沈容上京投亲,亲戚迁走,老仆病故,至此,她在世间的关联,几乎断绝。” 裴炎答道。这也意味着,要彻底证实或证伪她的身份,极为困难。

一个孤女,无无萍,来历清晰却又无从深究,品性良善却偶有令人意外的胆魄,看似柔弱却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本能……

“玉熙宫那边,是谁安排她去的?” 谢凛换了方向。

“是内务府按例抽调人手。夏各宫苑需添置洒扫、搬运等粗使宫人,沈容因略通医术,被分派去协助管理玉熙宫库房药材的晾晒与登记,本是最末等的差事。那她被管事嬷嬷临时指派去御茶房取点心,是因原本当值的宫女突发腹痛。属下已查过,那宫女确是吃坏了东西,并无异常。管事嬷嬷的安排,也符合常例。”

一环扣一环,皆是“常例”,皆是“巧合”。

谢凛沉默良久。殿内灯火通明,映着他深邃的眉眼。疑点仍在,甚至因为沈容这次“豁出性命”的举动,而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但另一方面,她身上那种矛盾的特质,以及今裴炎回报中,她那纯粹直接的担忧,又在他心底投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动摇。

若她真是细作,这般心性,这般手段,实在可怖。

若她不是……

“继续留意。” 最终,谢凛只吐出这四个字,“她伤愈之后,不必放回原处。去查查,宫中可有清闲些、又能就近安置的差事。”

裴炎微愕:“殿下的意思是……”

“既是‘救命恩人’,东宫总不能毫无表示。” 谢凛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便是。是好是坏,时久了,自有分晓。”

“是。属下这就去办。” 裴炎领命,心中却暗自诧异。殿下此举,看似是酬功与监视,但“放在眼皮子底下”这个说法,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超乎寻常“可疑之人”的注意。这位沈姑娘,在殿下心中,分量似乎有些不同了。

裴炎退下后,谢凛独坐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远处宫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零星断续的轻响。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凉亭之中,那道浅青色身影毫不犹豫扑出的瞬间。没有权衡,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对自身安危的考量。那是一种近乎莽撞的、纯粹的保护姿态。

以及,方才裴炎转述的,她问及他伤势时,那纯然的担忧。

沈容。

你究竟,是谁?

若这是一场戏,你演得未免太过真切,连性命都可押上。

若这不是戏……

谢凛捻了捻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慈恩寺后山,她肩上伶仃骨头的触感,和那缕淡淡的、清苦的药香。

他忽然有些期待,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之后,这谜一样的女子,还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

养病所的沈容,自然不知东宫内的这番对话与决定。她只是在裴炎走后,缓缓松开了揪着被角的手指,掌心一片湿冷。

应付过去了。暂时。

但谢凛的疑心,绝不会因此打消。相反,经此一事,他对她的“兴趣”和“关注”,只会更甚。下一步,他会如何“安置”她这个“救命恩人”?

她需要更小心,更耐心。如同一株真正的藤蔓,在厚重的宫墙阴影下,缓慢地、不着痕迹地,向着那轮冰冷而耀眼的“太阳”,蜿蜒靠近。

肩胛处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轻轻吸了口气,闭上眼。

路还很长。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玉熙宫,也将整个皇城,缓缓浸透。只有零星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倔强地亮着,仿佛蛰伏的兽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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