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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容的肩伤,在太医署的精心调理下,愈合得比预期更快。只是伤筋动骨,终究损了元气,月余之后方能下地缓行时,她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弱不胜衣。脸色虽不似初醒时那般惨白,却也笼着一层久病初愈的淡青,唯有那双眼睛,沉静依旧,只是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伤愈之后,并未如寻常宫人般被遣回原处或另行分配苦役。一纸调令,将她从浣衣局旁仄的养病所,直接拨入了东宫辖下的药藏局,充任最低等的侍药宫女。

这安排,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算得上破格。药藏局虽非紧要衙门,但掌管东宫上下药材的验收、存储、分发,兼为太子及东宫属官配制些寻常丸散,地位特殊,对侍奉之人的细心、谨慎乃至出身清白,要求颇高。寻常宫女,若无特殊机缘或背景,极难入内。沈容以“救驾有功”之名调入,明面上是酬功,是体恤,内里……不言自明。

接到调令时,沈容正倚在养病所窗边,看着檐下最后几片残破的蛛网在秋风里颤抖。宣令的内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垂下眼帘,静静听完,而后缓缓跪地,叩首谢恩。姿态恭顺,无喜无悲,仿佛这意料之中的“恩典”,不过是又一道不得不遵循的旨意。

“奴婢沈容,谢殿下恩典。定当恪尽职守,尽心侍奉。”

内侍满意地点头,又例行公事地嘱咐了几句“用心当差”、“莫负殿下厚望”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陪同前来的,还有药藏局一位姓崔的掌药女官,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端正,神色严谨,目光在沈容身上打量片刻,淡淡道:“既入了药藏局,便需守局里的规矩。你虽有些功劳在身,但药事非同儿戏,一丝一毫也错不得。今便随我去吧,安顿下来,明开始学着辨认药材,做些杂事。”

“是,谨遵姑姑教诲。” 沈容低声应了,并无多言。

她的“新居”,是药藏局后身一排低矮厢房中的一间。比之养病所略大,却也简陋,一床一柜一桌,并一个小小的炭盆。唯一的好处是独居一室,少了与旁人同住的诸多不便。窗外,正对着一片小小的药圃,时值深秋,大多草木已凋,唯有些耐寒的菊科药材,尚开着星星点点的黄白小花,在萧瑟风里瑟缩。

沈容将自己的简单行囊放下——不过是两身换洗衣裙,几本翻旧的医书,一个装着银针和寻常药散的青布小包。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带着苦涩药味的秋风立刻涌了进来。目光越过那片小小的药圃,能望见远处东宫重重殿宇的琉璃屋顶,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

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终于,踏进了这座囚笼的核心边缘。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身份。

袖中的“寸心”,贴着腕骨,冰凉如旧。这寒意,让她因新环境而略微波澜的心绪,迅速沉淀下去。

药藏局的差事,琐碎而精细。沈容被分派在库房,协助管理药材的常晾晒、翻检、分装。每清晨,天未亮透便需起身,洒扫庭院,整理器皿。而后便是无穷无尽的药材:从各地进贡或采买来的原生药材,需按品类、成色、入库时间,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存放于不同的药柜或陶罐中,贴上标签,注明性味功效。受的需晾晒,生虫的需挑拣,霉变的需立刻处理。每一笔出入,都需记录在案,由掌药女官或更高品阶的司药核对用印。

沈容话少,手却勤快。她似乎对药材有着一种天生的敏锐,无需多看标签,只凭眼观、手触、鼻嗅,便能将形似的药材准确区分。处理药材时,动作轻柔而利落,无论是用铡刀切割坚硬的茎,还是用铜碾研磨细腻的粉末,都极有章法,损耗极少。不过几,连一向苛严的崔掌药,看向她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认可。

“你倒是真懂些。” 一,崔掌药见沈容正将一批新到的川贝母按个头大小仔细分拣,颗粒饱满、色泽莹白者单放一旁,便开口道,“这些是预备着进上用的,需得格外仔细。你既识得,后这类精细活,便多经心些。”

“是,姑姑。” 沈容手下未停,低声应道,“家父生前略通医理,奴婢耳濡目染,认得些皮毛,不敢说懂。”

崔掌药点点头,不再多言。宫中生存,懂得藏拙是本能,这沈容倒是个明白人。只是她来历终究有些特别,又是太子殿下亲自开口安置的人,崔掌药心中自有分寸,只让她做些踏实稳妥的差事,那些涉及秘方、或与贵人汤药直接相关的紧要环节,暂时并不让她沾手。

沈容也乐得如此。她需要时间,熟悉这里的一切——药材的存放位置,人员的轮值规律,往来的脉络,以及……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缝隙。

她很快发现,药藏局并非铁板一块。有崔掌药这样一丝不苟的,也有偷奸耍滑、想着法儿偷闲的;有埋头做事、不同外事的,也有心思活络、四处攀扯关系的。掌管库房钥匙的,是一位姓李的典药,是宫里的老人,有些贪小,偶尔会将些品相稍次、但不影响药性的药材“处置”掉,换些油水。下面几个负责晾晒搬运的粗使内侍,也常借着由头,偷拿些不值钱的枸杞、红枣之类嚼用。

沈容只作不知,每做完分内之事,便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或是整理药柜,或是翻阅局里备存的、最基本的《本草图鉴》。她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不与人亲近,也不与人交恶。有人试探着与她搭话,问及那玉熙宫“救驾”的惊险,她也只三言两语带过,末了总是那句“侥幸罢了,不提也罢”,神情间并无半点炫耀,反而隐约带着不愿多提的疏离。次数多了,旁人便也失了兴趣,只当这是个性子孤僻、运气不错的闷葫芦。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深夜,她才会在房中那盏如豆的油灯下,就着窗外漏进的、清冷的月光,用炭笔在随手扯下的草纸上,极快地勾勒。画的不是花鸟,也不是人物,而是一张张简略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图——药藏局的布局,各库房的大致方位,人员往来较频繁的路径,以及记忆中某些特殊药材的存放处。

其中一味,名唤“伽罗香”,并非中原所产,而是来自极南的藩国贡品。香气沉静悠远,有宁神定惊之效,但因性极温燥,用量需极为谨慎。东宫每年所得不过数两,皆由药藏局密室保管,唯太子近身之人,或奉特旨,方可取用。沈容曾在那密室门开启的瞬间,嗅到过一缕极其淡雅、却令人印象深刻的异香。她记得,五年前,姑苏苏家被查抄的所谓“罪证”中,便有几匣“来路不明”的伽罗香,被指为“勾结外藩、图谋不轨”的物证之一。

指尖的炭笔,在那代表密室的小方框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浓黑的印记。

调入药藏局大半个月后,沈容第一次,在非“意外”的情形下,见到了谢凛。

那晌午过后,崔掌药被急召往前殿。不多时回来,脸色凝重,吩咐沈容立刻去库房取几味药材,要快,要净,送至前殿西侧的煎药房。

“殿下批阅奏章,偶感风寒,有些发热。太医开了方子,需即刻煎服。你手脚利落,去将这几味药拣选净,速速送去。记住,不得经他人之手,从拣选到送出,你需亲自盯着。” 崔掌药将一张药方递给她,上面是几味常见的发散风寒药材:荆芥、防风、羌活、独活、柴胡等,用量寻常。

“是。” 沈容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立刻转身去了库房。

她依方抓药,动作迅捷。手指拂过燥的药材,触感、气味,皆与记忆无误。她将药材在洁净的桑皮纸上铺开,就着窗外明亮的秋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杂质、无虫蛀、无霉变,这才小心包好,放入一个专用的提盒中。

提着药盒,穿过药藏局与前殿相连的曲折回廊。秋风已带肃之意,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廊下当值的侍卫目光如炬,扫过她手中的提盒和腰间的出入木牌,确认无误,方才放行。

煎药房在前殿西侧的一处僻静小院,专为东宫贵人侍奉汤药而设,平有专门的宫人值守。沈容到时,院里已有一位太医署的医官和两个小内侍在等候。验过药,医官点了点头,吩咐内侍:“按方,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仔细看着火候。”

内侍应了,自去忙碌。沈容本该交了药便回,那医官却道:“殿下吩咐,煎药需得仔细,你既懂些药理,便在此处稍候,若有不妥,也好及时应对。”

这吩咐有些突兀,但无人敢质疑。沈容垂首应是,安静地退到廊下角落,垂手侍立。秋阳斜照,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她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裙裾下露出的一小截青布鞋尖,耳中却将煎药房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药罐中的水渐渐滚沸,散发出药材特有的辛散气味。内侍低声交谈,医官偶尔咳嗽一声,远处前殿似乎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听不真切。

时间一点点过去。汤药的气味渐渐变得浓郁,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沈容依旧静静站着,如同墙角一株沉默的植物。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因为长久地维持一个姿势,而微微有些发僵。更因为,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后,是她恨之入骨、也即将再次直面的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褐色的药汁被倾入一个天青釉的瓷碗中,由医官亲自试过温度,又用银针验过,这才放入铺了软垫的托盘。一名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端起托盘。

“沈容,” 医官忽然开口,“你随我一同进去,殿下或许有话要问。”

沈容心头猛地一跳,旋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微微屈膝:“是。”

端着药的内侍在前,医官随后,沈容跟在最后,三人鱼贯进入前殿侧边的一间暖阁。阁内光线明亮,布置雅致,靠窗一张紫檀木大书案,堆着些奏章文书。谢凛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半倚在东侧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墨青色云纹锦毯,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目光有些游离。他脸色有些泛红,是发热的迹象,额角那道愈合不久的浅疤,在略显病容的脸上,反而更添了几分冷峻的线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先掠过医官和药碗,随即,落在了最后进来的沈容身上。

沈容立刻低下头,跟着医官和内侍一起行礼。

“免了。” 谢凛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病中的倦意,却依旧清晰,“药放下,都出去吧。沈容留下。”

医官和内侍似乎有些意外,但不敢多问,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中飘散着汤药的苦涩气息,混合着书墨和一种极淡的、属于谢凛身上的冷冽清香。

沈容垂首立在门边,距离榻上之人约有丈许。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不那么稳定的温度。

“近前些。” 谢凛道,语气平淡。

沈容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榻前三步处停下,依旧低着头。

“抬头。”

沈容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触及他握着书卷的、骨节分明的手,然后是墨青色的锦毯,最后,对上了他的眼睛。

因为发热,他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似乎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少了些平的锐利冰冷,却更显幽深难测。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透过她,审视着什么别的东西。

沈容的心,在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是何种冰封的岩浆。她脸上维持着宫女面对贵人时应有的恭谨与些许不安,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你的伤,可大好了?” 谢凛忽然问,声音依旧沙哑。

“回殿下,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怀,赐药安置。” 沈容低声回答,语气感激。

“药藏局的差事,可还习惯?”

“崔掌药教导有方,局中诸事井井有条,奴婢能学些本事,已是天大的福分,并无不适。”

一问一答,皆是套话。谢凛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目光在她略显清瘦的脸颊和依旧单薄的肩颈处停留片刻,忽然道:“那玉熙宫,你扑出来时,心中当真什么也没想?”

来了。

沈容指尖微蜷,面上却露出回忆的茫然,以及一丝后怕:“奴婢……奴婢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看见那大鸟的爪子,还有……殿下和小皇子,心里一急,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醒转,才知是撞了柱子,侥幸未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惭愧,“奴婢鲁莽,险些酿成大错……”

“是侥幸。” 谢凛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也是你命大。”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她,“你入宫前,常为人看诊施药?”

“是。略懂些皮毛,邻里不弃,偶尔唤奴婢去看看。”

“可曾见过急症、重伤?”

沈容心头微凛,谨慎答道:“见过些风寒暑热、跌打损伤,急症重伤……并不多见。偶有遇到,也多是尽力而为,或劝其速寻良医。”

谢凛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清晰。窗外有秋鸟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你似乎,很怕朕?” 谢凛忽然换了自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沈容背脊几不可查地一僵,旋即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殿下天威在上,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谢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病中特有的、有些飘忽的质感。

沈容伏在地上,青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裙,渗入骨髓。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定,却放得更加恭顺:“殿下是主子,奴婢是仆役。敬畏主子,是天经地义。奴婢愚钝,只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不敢有他念。”

又是片刻的沉默。沈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她。她在心中默数着铜漏的水滴,直到数到第二十七下,才听到他淡淡的声音:

“起来吧。药要凉了。”

“是。” 沈容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谢凛自己端起了药碗。褐色的药汁映着他修长的手指。他并未立刻喝,只是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涟漪,忽然道:“这药,是你亲手拣选的?”

“是。依方抓取,奴婢仔细查验过,并无差错。”

“嗯。” 谢凛应了一声,终于将药碗送至唇边,一饮而尽。眉头因苦涩而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将空碗放回托盘,拿起旁边备着的清水,漱了漱口。

“煎药的差事,后你可常来做。” 他放下水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吩咐,“你既通药理,又仔细,由你经手,朕放心些。”

沈容心头巨震。让她常来煎药?这意味着她能更频繁地接近他,甚至……接触他的饮食汤药。这是试探?是进一步的监视?还是……某种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近乎“信任”的开端?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恭顺应道:“奴婢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疏忽。”

“去吧。” 谢凛似乎有些倦了,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

“奴婢告退。” 沈容行了一礼,端起空了的药碗和托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走出前殿的范围,被秋冰冷的空气一激,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株叶子快要落尽的银杏树下,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托盘边缘冰凉的触感。鼻尖,那苦涩的药味和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仿佛依旧萦绕不散。

暖阁中那短暂却漫长的对峙,他每一句问话,每一个眼神,都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怕?她岂止是怕。那是恨,是刻入骨髓的冰冷意,是无数个夜噬心的痛楚。只是,这一切都必须被牢牢锁在那张温顺、恭谨、甚至带着点怯懦的面具之下。

今之后,她与谢凛之间那层名为“恩情”与“试探”的薄纱,似乎被揭开了一角。他让她“常来”,是将她放在了更近、也更危险的位置。

很好。

沈容抬起头,望着东宫巍峨的殿宇飞檐。秋高远的天空下,那些琉璃瓦闪烁着冰冷而坚硬的光。

近些,再近些。

近到足以看清他每一次呼吸,近到足以感知他血脉的跳动,近到……那柄名为“寸心”的匕首,可以毫无阻碍地,没入他的膛。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端着空了的药碗,向着药藏局的方向,稳步走去。背影在秋斜阳下,被拉得细长而笔直,再无半分方才在暖阁中的柔弱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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