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冰冷囚笼般的厢房时,远处辞旧迎新的爆竹与钟鼓声,正攀至顶峰,如同涨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宫墙,却又在触及药藏局这方死寂院落时,颓然消散,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子时正,新旧交替,万象更新。可沈容的世界,却仿佛凝固在了腊月廿八那个弥漫着死亡与汤药气味的黄昏。
额角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凝结成暗紫色的血痂,碰一下便是尖锐的刺痛。这痛楚,连同膝盖的酸麻、后背的冷汗,都在清晰地提醒着她,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石室对峙,并非梦境。
谢凛要她做饵,做刀。
她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听着他平静地、近乎冷酷地,将这条充满诱惑与致命危险的路径铺陈在她面前。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无法立刻答应。一夜的时间,是考虑,是权衡,也是谢凛给予的、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是他对她心智与抉择的一种,冰冷的观察。
她坐在床沿,就着窗外透进的、远处宫灯映在雪地上的、那一点稀薄的、惨白的光,缓缓抚过袖中“寸心”冰冷的刃身。玄铁的凉意,透过指尖,渗入血脉,让她因那场对峙而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却、沉淀。
与虎谋皮。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谢凛是虎,是吞噬了她至亲骨血、踏着苏家满门尸骨登上储君之位的恶虎。而她现在,要凭借这虎一时兴起的“利用”,去接近他,去达成那血海深仇的最终目标。
何其讽刺,又何其……危险。
谢凛绝非易与之辈。他疑心深重,心思缜密,手段狠厉。他让她去查伽罗香案,去揪出下毒之人,表面是“戴罪立功”,是“给予机会”,实则处处是试探,步步是陷阱。他会给她多大的“活动之便”?会在暗中安排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一旦她行差踏错,或触碰到某个不该触碰的秘密,等待她的,恐怕比禁足于此、静候发落,更加凄惨百倍。
可是,若不答应呢?
继续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如同困兽,等待谢凛查案的结果,等待他最终的“发落”。那结果,很可能是将周勉之死、伽罗香失窃乃至更多说不清的污水,最终泼到她这个“精通偏门药理”、“来历可疑”的宫女身上,名正言顺地处以极刑。即便侥幸不死,她也永远失去了接近谢凛、实施复仇的机会。
答应,是九死一生,是与恶魔共舞。
不答应,是坐以待毙,是前功尽弃。
沈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五年前那个红月之夜,庭院中滚落的头颅,溅射的鲜血,和那道背对月光、冷漠挥手的墨色身影。是父母兄长姐姐临死前,那最后望向柴房方向的、绝望而眷恋的眼神。是这五年来,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每一次抚过“寸心”时,那噬心刻骨的恨意。
这恨,早已浸透她的骨髓,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若不能复仇,苟活于世,与行尸走肉何异?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如同被寒风卷走的残雪,消失殆尽,只余下冰封般的沉静与决绝。
她需要这个机会。哪怕是与虎谋皮,哪怕是刀尖舔血,她也必须抓住。只有重新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她才能继续探查,才能寻找破绽,才能……在谢凛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予他致命一击。
至于下毒之人是谁,伽罗香案背后有何阴谋……于她而言,并非首要。若能借此找到谢凛的敌人,或是东宫的破绽,或许还能加以利用。但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在这个过程中,完美地扮演好谢凛需要的“棋子”,获取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的“信任”,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想清楚了这一切,沈容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起身,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额角青紫红肿,嘴角因紧张而裂,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幽暗如寒潭,映不出半点光亮。
她抬手,用指尖沾了冷水,轻轻擦拭额角的血污,理顺散乱的鬓发。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她在准备,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更加凶险的棋局。
寅时初刻,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院门外,准时响起了开门声和脚步声。
德顺再次出现,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内侍。
“沈姑娘,殿下在等您的回话。” 德顺的声音,在黎明前最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容早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浅青色宫装,额角的伤用碎发稍稍遮掩。她对着德顺,微微屈膝,声音平稳无波:“有劳公公带路。奴婢,愿为殿下效劳。”
德顺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似是讶异于她的平静与迅速,又似是在预料之中。他点了点头,侧身:“姑娘请。”
还是那条僻静的夹道,还是那扇漆黑的包铜小门,还是蜿蜒向下的、幽深冰冷的秘道。只是这一次,沈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她不再忐忑,不再惶恐,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默默记着路径,虽然岔路依旧令人迷惑,但她努力辨认着石壁的纹路、气流的细微变化、以及脚下石阶的磨损程度。
再次踏入那间灯火通明的石室。谢凛依旧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后,只是面前摊开的,不再是舆图,而是一份墨迹犹新的卷宗。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
“看来,你已经有了决断。”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身体微微后靠。
“是。” 沈容上前几步,在昨跪拜的位置停下,并未下跪,只是垂首,姿态恭谨却不再卑微,“奴婢愿为殿下分忧,探查伽罗香案真相,揪出潜藏祸患。”
“哦?” 谢凛眉梢微挑,“不怕死?”
“怕。” 沈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更怕……辜负殿下给予的、这唯一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畏惧(符合常理),又点出了“自证清白”的诉求(合乎逻辑),还将决定权巧妙地还给了谢凛,暗示是“殿下给予的机会”。
谢凛看着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在空旷的石室里荡开一点微弱的回音,却无端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你很会说话。” 他重复了昨夜的评价,语气却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变化,“但愿你的本事,配得上你的口齿。”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一侧,那里立着一排高及屋顶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他从其中一格,抽出一本毫不起眼的、靛蓝色封皮的薄册,转身走回,将册子放在书案上,推向沈容。
“这是周勉近三个月来,经手过的、与药材、香料、贡品相关的所有文书摘要,以及他近期接触人员的简要记录。裴炎初步整理,或有遗漏,但大致脉络应在其中。” 谢凛示意她,“你可以看看。但此物,不得带出此间,阅后即焚。”
沈容上前,双手接过那本尚带着他指尖余温的薄册。册子不厚,纸张细腻,墨迹工整。她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页,记录的是腊月初,一批来自江南的岁贡清单,其中提到了“伽罗香五两,极品”。旁边有朱批小字:“验收入库,药藏局签收。经手人:李进(典药)、周勉(核验)。”
她的目光在“周勉(核验)”上停留了一瞬。周勉身为詹事府丞,核验贡品入库,名正言顺。他与伽罗香的直接关联,就在这里。
继续往下翻。腊月中,几次宫中宴会、祭祀用香用药的记录,周勉或审批,或过问,与药藏局的往来频繁。其中有一条,腊月二十,东宫小宴,周勉特意批示:“殿下不喜浓香,此次宴席用香,宜清淡,以伽罗香混合檀香少许即可。” 而药藏局的回执是:“依批示,已备伽罗香二钱,檀香一钱。”
沈容眉头微蹙。周勉似乎对谢凛的喜好了如指掌,且能直接预宴席用香。他与药藏局的沟通渠道,十分顺畅。
再往后,便是腊月廿五,周勉中毒当的记录。上午,周勉在詹事府处理公务,午膳后,称“心中烦闷,欲往梅林散步”,只带一长随。长随被遣去取手炉,约一炷香后返回,发现周勉已倒。其间,无其他人证。而药藏局方面,李典药于午后运送避瘟香包前往膳房,路径经过后苑外围,但无人证明其曾进入梅林或接触周勉。
记录至此为止。后面附了几页,是裴炎对周勉近期接触人员的排查,多是詹事府同僚、宫中管事、以及一些有公务往来的外臣,并无特别可疑之处。唯有一处,用朱笔圈了一下:腊月廿三,周勉曾私下会见一名来自江南的绸缎商人,谈话内容不详,时长约半个时辰。商人名唤胡三,已在事发后离京,裴炎正派人追查。
江南……绸缎商人……沈容心念微动。周勉是江南籍官员,与家乡商人往来不算稀奇,但在年关前、东宫事务繁忙之际私下会见,又恰好在他中毒前两,未免有些巧合。
她合上册子,闭目沉思片刻,将看到的信息在脑中迅速梳理、串联。
“看出什么了?” 谢凛的声音响起。
沈容睁开眼,将册子轻轻放回书案:“回殿下,周大人对伽罗香颇为关注,且能直接影响其使用。他与药藏局,尤其是李典药,往来密切。腊月廿三私下会见江南商人胡三,时间点微妙。毒发当,他独往梅林,时机巧合。下毒者能提前埋毒,并算准他必去梅林、且能遣开长随,显然对其行踪习惯极为了解,甚至……可能早有诱导或安排。”
她顿了顿,继续道:“李典药嫌疑固然大,但若他是下毒者,何须用如此曲折隐蔽之法?他掌管库房,接触伽罗香容易,若要灭口或陷害,应有更直接的手段。且他运送香包经过后苑,太过显眼,不符隐秘行事作风。故奴婢以为,李典药或是被人利用,或是替罪羊。真正的主使,可能隐藏在更深处,且对周大人怀有必之心,又能接触到宫廷秘药与周大人行踪。”
谢凛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查起?”
“奴婢以为,可从三处入手。” 沈容声音清晰,显然已有了伏案,“其一,胡三。此人至关重要,他见周勉所为何事?是否与伽罗香或其它禁药有关?需尽快找到此人,查明谈话内容。其二,梅林埋毒现场。虽已被搜查,但或许还有遗漏的细微痕迹,或可推断埋毒者的某些特征。其三,” 她抬眼看向谢凛,“周大人中毒前,心情烦闷,独往梅林。他因何烦闷?近期可曾与人争执?或是有何难解之事?这或许才是他招致身之祸的关键。”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很快又被深沉的思量取代。“胡三,裴炎已在追查。梅林,朕会让人再查,你可随行观察,但不得擅动。至于周勉因何烦闷……” 他顿了顿,从案上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递给沈容,“这是周勉近期的几封私人家书抄本,以及詹事府一些未及处理的公文草稿。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沈容接过,快速浏览。家书多是与江南家人的常问候,并无特别。倒是一份公文草稿,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份关于明年春天江南漕运新章试行细则的补充建议,字迹是周勉的,但写写涂涂,显然尚未定稿。在几处关于“沿途关卡核查”、“损耗定例”的地方,笔墨尤为凝重,甚至有一处被朱笔划去,旁边批了两个字:“难行”。
漕运……又是江南。沈容想起冬至宴上,谢凛与周勉谈及漕运新章时,周勉那恭敬却略显紧绷的神色。周勉的烦闷,是否与此有关?江南漕运,牵扯利益巨大,周勉身为江南籍官员,又在詹事府负责部分相关文书,是否陷入了某种两难境地,或是知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看出什么了?” 谢凛再次发问,目光如炬。
沈容将文书放下,谨慎道:“周大人似乎对漕运新章细则,颇有忧虑。‘难行’二字,意有所指。是否……在此事上,遇到了阻碍,或是知晓了内情,从而引来祸患?”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表象,直抵灵魂深处。“你很敏锐。” 他缓缓道,“漕运新章,触及不少人的利益。周勉身处其位,难免为难。但若仅因此便遭毒手……”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奴婢明白。” 沈容垂眸,“此事牵涉甚广,奴婢会小心查探,绝不贸然行事,打草惊蛇。”
“你明白就好。” 谢凛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刻着繁复云纹的黑色令牌,放在案上,“凭此令,你可于东宫范围内,除禁地及朕的寝殿书房外,有限通行。可调阅药藏局、詹事府部分不涉机密的文书档案。可向裴炎询问案情进展,但不得涉其行动。每三,子时初刻,来此向朕禀报。若无朕的传召,不得主动求见。此令不得示人,用后即毁,朕会给你新的。”
他将令牌推向沈容:“记住,你只是‘戴罪立功’,暗中协助。明面上,你仍是禁足待审的宫女。你的任何行动,皆需隐秘。若泄露身份,或擅自行动,朕会立刻收回成命,后果自负。”
沈容上前,双手捧起那枚令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云纹凹凸有致,中间似乎嵌着极细的银色丝线,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这令牌,便是她接下来行走于明暗之间的凭依,也是悬在她头顶的、最直接的催命符。
“奴婢,谨遵殿下谕令。” 她将令牌小心收入袖中最隐秘的夹层,屈膝行礼。
“德顺会送你回去,并安排你明的‘由头’。” 谢凛重新坐回椅中,拿起朱笔,目光已落回摊开的卷宗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交谈,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记住,朕只要结果。过程如何,朕不在乎。但若你让朕失望……”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悸。
“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沈容再次保证,声音平稳,心中却已绷紧了弦。
德顺无声地上前,示意她离开。
沈容最后看了一眼埋首案牍的谢凛。灯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威严。
与虎谋皮,此刻,契约已定。
她转身,跟着德顺,再次踏入那条幽暗的秘道。这一次,前路不再茫然,却布满了更加凶险的荆棘与陷阱。
手中的令牌冰冷沉重,袖中的“寸心”亦冰冷刺骨。
两股寒意,交织在她血脉中,淬炼着她的意志,也冰封着她心底那永不熄灭的、仇恨的火焰。
寅时三刻,天将破晓。沈容回到那间熟悉的厢房。远处,新年的第一缕天光,正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试图照亮这座依旧沉睡在阴谋与死亡阴影中的宫城。
而她,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在这虎狼环伺的棋局中,于不可能中,出一条生路,也出一条……复仇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