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4章

那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如同烧红的烙铁,藏在沈容袖中最隐秘的夹层里,时刻提醒着她眼下的处境与肩头的重负。它不是恩赐,是枷锁;不是信任,是更严苛的考验。每一次触碰那冰凉的纹路,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细索之上,下方是谢凛冰冷审视的目光化成的无边黑暗。

翌,德顺带来了谢凛安排的“由头”——沈容因“侍奉汤药尽心,略通岐黄”,且“周勉案牵涉药石之事”,特允其在裴炎麾下听用,“协助理清药藏局往来账目及药材底档”,实则暗中配合调查,行动范围限于药藏局及詹事府相关文书库,且必有侍卫“陪同”。

明为协助,实为监视。沈容心知肚明。她恭顺地领了命,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宫装,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低眉顺眼地跟在裴炎指派的一名年轻侍卫身后,开始了她“戴罪立功”的第一。

侍卫名唤陈五,面容寻常,沉默寡言,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时刻不离沈容左右。沈容对此视若无睹,只专心于裴炎交代下来的差事——核对近半年来药藏局所有贵重药材,尤其是香料类的入库、领用、损耗记录。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繁琐的工作。厚厚的账册堆在詹事府一间偏僻值房的桌案上,墨迹陈旧,数字密密麻麻。陈五抱着刀,面无表情地立在门边,如同一尊。

沈容埋首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心中却如明镜。谢凛让她查账,并非真指望她能从这些做平的账目中找出惊天破绽,而是要观察她查账的过程,看她对哪些记录敏感,对哪些“巧合”留意,看她如何在这看似平常的文书工作中,展现出“协助破案”的能力,或者……露出马脚。

她需要找到一条线,一条能将周勉、伽罗香、以及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串联起来的线,却又不能表现得过于“聪明”,引起更深怀疑。

整整一,她只安静地翻阅、核对、偶尔用笔在纸上记下几笔。光从窗棂的东侧移到西侧,值房内光线渐暗,陈五点起了灯烛。

沈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其中一本账册的某一页。那是去年秋末,一批来自岭南的贡品药材入库记录,其中有一项:“安息香,十两。验:成色上等,入库。经手:李进。核验:周勉。”

安息香,并非罕见之物,但与伽罗香同属香料类,且……沈容指尖微顿,她记得某本偏门杂记中提过,极品安息香与特定年份的伽罗香,若以特殊配比混合焚烧,其香气有极轻微的致幻之效,常被方士之流用于一些隐秘仪式,或……助长某些不可言说的秘药药性。

周勉核验过这批安息香。而伽罗香,也是他核验后入库。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后翻。又在腊月初的一笔常香料领用记录中,看到:“东宫小宴,领:伽罗香二钱,安息香一钱,檀香三钱。用途:宴席熏香。领用人:司设监太监王德。批核:周勉。”

腊月二十,东宫小宴。正是周勉批注“殿下不喜浓香,宜清淡”的那次。领用的香料中,果然有伽罗香和安息香,虽然分量极少,且混入了大量檀香,但……这微小的交集,是否只是巧合?

沈容将这两处记录默默记在心里,面上却未露分毫。她只是在核对到相关条目时,略微停顿,多看了两眼,便翻了过去,如同核对其他任何一笔寻常记录一样。

天色完全黑透时,她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将整理出的几处存疑或模糊的记录誊抄在一张纸上,呈给一直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的陈五。

“陈侍卫,这是奴婢今核对所记,有几处数目似有微瑕,或领用记录与库存稍有不符,请转交裴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姿态恭顺。

陈五接过纸张,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的无非是某某药材损耗比常例多了几分,某次领用未有详细用途说明之类,皆是账目常见疏漏,并无特别指向。他点了点头,将纸折好收起:“沈姑娘辛苦。今已晚,我送你回药藏局。”

“有劳陈侍卫。”

走在回药藏局的路上,夜风寒彻。沈容拢紧了衣领,看似疲惫地垂着眼,脑中却在飞速旋转。安息香与伽罗香的关联,周勉经手,小宴领用……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需要一线才能串联。这线,或许就在那个失踪的江南商人胡三身上,或许就在周勉那份写满“难行”的漕运新章草稿里。

她需要更直接地接触到“人”,而不仅仅是冰冷的账册。

机会在第三悄然来临。裴炎传来消息,追查胡三的人回报,在离京二百里外的通州码头,找到了胡三曾经落脚的一处客栈,但人已于三前乘船南下,不知所踪。不过,在胡三居住的房间角落,发现了一点被遗漏的、极细微的深褐色粉末,经随行太医初步辨认,与周勉所中钩吻之毒残留物,极为相似。

胡三嫌疑陡增。而他与周勉私下会面,必然有所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什么?是否与那批安息香,或是伽罗香有关?

裴炎决定亲自前往通州,追查胡三下落。临行前,他来到沈容暂时栖身(实为软禁)的厢房外,隔着门,声音冷硬:“殿下有令,我离京期间,沈姑娘可依此前安排,继续核对账目。若有急事,可寻德顺公公。陈五会留下,护你周全。”

“护你周全”,不过是“监视你举动”的另一种说法。沈容在门内恭顺应下:“奴婢明白,定当恪尽职守,静候裴大人佳音。”

裴炎脚步声远去。沈容坐在冰冷的床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裴炎离京,谢凛身边最得力的眼睛暂时移开,陈五虽在,但比起裴炎的老辣,终究少了些洞察。而德顺……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却总能出现在关键时刻的内侍总管,或许能成为她传递信息、甚至获取更多线索的桥梁?

但德顺是谢凛的人,忠心毋庸置疑。直接试探或利用,风险太大。

她需要一个更迂回、更不起眼的方式。

次,沈容依旧在陈五的“陪同”下,前往詹事府那间值房。行至半路,经过一处相对僻静的穿堂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脸色瞬间苍白。

陈五皱眉:“沈姑娘?”

“无妨……” 沈容摆摆手,气息不稳,“老毛病了,春易犯咳疾……歇一下便好。” 她扶着冰凉的廊柱,慢慢滑坐在石阶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起来确实虚弱不堪。

陈五虽奉命监视,但见她如此情状,也不好强行催促,只得站在几步外守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容借着咳嗽低头喘息的机会,目光飞快地扫过穿堂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常清扫工具,还有几个半旧的提盒食盒。其中一只食盒的角落,不起眼地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号,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不规范的标记——那是她前两路过时,暗中用指甲划上去的。

她需要传递一个信息出去,给那个可能也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与伽罗香案有关的人。一个关于“安息香”的信息。她不能直接书写,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只能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在特定地点留下特定标记,期待对方能看见,并理解其含义。

她选择“安息香”,因为此物与伽罗香有隐秘关联,却又不像伽罗香那样敏感,容易引起谢凛或裴炎的过度警觉。若对方真是局内人,看到这个标记,或许会有所反应,或留下更多线索。

咳了一阵,沈容似乎缓过气来,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歉意地对陈五道:“劳陈侍卫久候,奴婢好些了,这便走吧。”

陈五点点头,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一无事。核对账目,记录疑点,一切如常。只是在离开詹事府、返回药藏局的路上,沈容又“偶然”经过那处穿堂,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那只食盒还在原位,但她留下的那个微小标记旁边,多了一道新鲜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指向另一个方向。

沈容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对方看到了!并且给出了回应!那道新鲜的划痕,指向的是通往东宫西北角,一处闲置已久、堆放旧物的“器皿库”方向。

那里人迹罕至,正是私下接头的理想地点。

但她不能立刻去。陈五跟在身边,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引来怀疑。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机会在两天后的夜晚降临。是夜,忽然起了大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远处似乎有树枝折断的声响。药藏局本就人心惶惶,这般动静更添不安。陈五奉命守在沈容厢房外的小院内,也不禁抬头望了望黑沉沉、风声凄厉的天空。

沈容在房中,就着昏暗的油灯,似乎仍在翻阅一本医书。忽然,她放下书卷,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露出些许不安,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对着院中值守的陈五道:“陈侍卫,风声甚大,奴婢听着,好似西北角那边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那边靠近器皿库,堆放了许多旧物,若是倒塌伤人,或是走水,恐怕不妙。”

陈五凝神细听,风声呼啸中,确实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重物落地的闷响。他职责在身,首要确保沈容无恙,但若真因疏于巡查导致事故,他也难辞其咎。

“我去查看一下,你待在房中,不得外出。” 陈五当机立断,沉声吩咐。

“是,陈侍卫小心。” 沈容关切道,轻轻关上了门。

听着陈五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风声里,沈容立刻吹熄了油灯。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陈五确实走远,且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器皿库距离不近,巡查一圈再回来,至少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她迅速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近黑的窄袖衣裤,将头发紧紧束起,蒙上面巾。袖中,“寸心”的冰冷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轻轻推开后窗——这扇窗她早已检查过,销有些松动,稍用力便能无声推开。

寒风立刻灌入,带着尘土的气息。沈容灵巧地翻窗而出,落地无声,如同暗夜中一只敏捷的猫。她贴着墙的阴影,避开偶尔巡邏经过的灯笼光芒,向着西北角器皿库的方向潜行。

她对东宫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加上前两借着“核对账目”的机会,又刻意记熟了通往器皿库的几条僻静路径。此刻虽夜色深重,狂风呼啸,却更利于掩盖行踪和声响。

器皿库是一排低矮陈旧的老房子,平里锁着,少有人来。院墙不高,沈容寻了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轻易翻墙而入。院子里果然一片狼藉,几个破旧的木架被风吹倒,散落一地,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容伏低身体,警惕地扫视四周。院子里除了风声和杂物滚动声,再无其他动静。对方留下标记,引她来此,人呢?

她屏息凝神,目光仔细掠过每一处可能的角落:半开的库房门后,倾倒的木架阴影下,堆叠的破缸烂瓮之间……忽然,她耳尖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来自库房侧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后。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石子划过一道弧线,“嗒”一声轻响,落在老槐树另一侧的杂物堆上。

树后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容不再犹豫,压低声音,用气声道:“安息香。”

树后的动静停了片刻,随即,一个同样压得极低的、嘶哑的嗓音传来,带着浓浓的江南口音:“……香魂一缕,可渡迷津。”

暗号对上了!沈容心头一紧,对方果然知道安息香与伽罗香的隐秘关联!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道:“迷津何在?需舟楫引渡。”

树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的身份和来意。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扑打在脸上。沈容耐心等待着,指尖扣住了袖中的“寸心”。

终于,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警惕:“舟楫已备,然风高浪急,需信物为凭。”

信物?沈容心念电转。对方是在索要某种凭证,以确认她是“自己人”,或是持有某种信物才能继续交易。她有什么信物?谢凛给的令牌?绝不可能。周勉的遗物?她本没有。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那本伪造的、所谓父亲遗留下的“残破手札”。其中一页,她曾凭记忆,仿照着某本古籍,描绘过一种极其罕见、只生长在南疆瘴疠之地的“鬼面兰”图样,并注明了其与伽罗香混合使用的偏门禁忌。此物绝非寻常人能知。

她当机立断,低声道:“鬼面兰开,香气惑神。然遇伽罗,则成穿肠毒。”

树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抽气声,似乎极为震惊。片刻后,嘶哑声音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和急切:“你……你竟知鬼面兰?你是谁的人?周勉已死,接头人不是他!”

沈容心中一凛。对方知道周勉,且知道周勉是“接头人”!周勉果然牵涉其中,而且很可能是这个隐秘网络中的关键一环!他私自会见胡三,或许就是在进行某种交易或传递信息,而交易的物品,很可能就与伽罗香、安息香,乃至“鬼面兰”这类偏门毒物有关!

“我是谁不重要。” 沈容稳住心神,声音更冷了几分,“周勉误事,魂断梅林。香路未绝,需觅新人。你既知鬼面兰,当知此路凶险,非诚勿扰。”

她在赌,赌对方与周勉是单线联系,如今周勉一死,这条线就断了。赌对方急于重新建立联系,完成未竟的交易或传递信息。赌自己凭借对手札内容的熟悉,能暂时唬住对方。

树后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凄厉。沈容能感觉到,那道藏在阴影里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着自己,充满了审视、疑虑,还有一丝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新人……” 嘶哑声音喃喃重复,忽然,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狠厉,“既知凶险,可有胆量?三后,子时,西苑废井边。带足‘诚意’,否则……”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满是威胁。

西苑废井!那是比器皿库更偏僻、更荒凉的地方,靠近冷宫,常年无人打理。

“何谓‘诚意’?” 沈容追问。

“届时自知。” 嘶哑声音丢下这句话,树后黑影一闪,似乎就要离去。

“等等!” 沈容急道,“伽罗香……”

“想要香,拿东西来换!” 嘶哑声音迅速打断她,随即,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黑影已消失在老槐树后更深的黑暗里,脚步声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

沈容没有追。对方显然极为警惕,且身手不弱,追上去很可能暴露自己,甚至遭遇不测。她站在原地,任由寒风灌满衣袍,细细回味着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话。

周勉是接头人。对方急于寻找新的接头人,完成某种涉及“伽罗香”和“鬼面兰”等偏门毒物的交易或传递。三后子时,西苑废井边,需要“诚意”……

这“诚意”会是什么?金银?情报?还是别的什么?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线索,终于浮出水面一角,却引向了更深的黑暗和危险。对方显然不是善类,三后之约,吉凶难料。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这是揭开伽罗香案,乃至可能牵扯出更大阴谋的关键一步。

她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沿着来路,如同暗夜中的影子,迅速返回药藏局。从后窗翻入,关上窗,好销,脱下夜行衣藏好,重新点燃油灯,拿起医书,一切不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心跳如擂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她的眼神,却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刚刚坐定,院外便传来了陈五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他在门外停下,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房内的动静,才沉声道:“沈姑娘?”

“陈侍卫?” 沈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惊扰后的微颤,“可是有事?”

“方才风大,吹倒了器皿库几处杂物,已处置妥当。姑娘无恙吧?” 陈五问。

“多谢陈侍卫关怀,奴婢一直在房中看书,无事。” 沈容答道,声音平稳。

门外静了片刻,陈五才道:“无事便好。夜深了,姑娘早些歇息。”

“是,陈侍卫也辛苦了。”

听着陈五的脚步声回到他值守的位置,沈容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脊背。她成功了。瞒过了陈五,见到了神秘人,定下了三之约。

然而,更大的危机与抉择,已然摆在面前。

三后,西苑废井。她该如何准备那份“诚意”?又该如何在谢凛和陈五的眼皮子底下,再次脱身赴约?

而那个嘶哑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是胡三的同伙?是宫中潜伏的暗桩?还是……与当年苏家案有着某种隐秘关联之人?

窗外,风声渐歇,夜色浓稠如墨。沈容握着那本冰冷的医书,指尖却因方才的冒险与获得的信息而微微发热。

暗夜潜行,方才开始。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机四伏。但至少,她已不再是黑暗中盲目摸索的棋子。

她轻轻抚过袖中那枚冰冷的令牌。谢凛要她查案,她便查给他看。只是这查案的路,恐怕会通向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方向。

棋局,越发诡谲了。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