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最早以前,这里其实没有星火镇,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村落,依着山,傍着溪流,像几片被随手撒落的芝麻。后来,勘探队来了,在地底下发现了煤,发现了铁。然后施工队来了,图纸铺开,机器的轰鸣声撕裂了山野的寂静。工棚如雨后蘑菇般冒出,供销社、卫生所、子弟学校也跟着立了起来。几个村子的村民,丢下锄头,洗掉脚上的泥,穿上工装,成了矿工、炉前工、机修工。人越聚越多,房子越盖越密,慢慢地,几个村子模糊了边界,长成了一个镇。取名“星火”,取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寄托着那个火热年代里最朴素的、关于工业与繁荣的憧憬。

星火镇曾经热闹过,喧嚣过的。镇子不大,五脏俱全。镇上的青壮年几乎都在矿上或厂里,家属区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和孩子的打闹声。电影院每到周末人满为患,工人文化宫里的乒乓球台从来闲不下来。这里是抚城地区重要的工业基地,是方圆百里年轻人向往的地方。

可地下的东西,总有掏空的一天。煤采尽了,接着是铁矿的品位越来越低,炼出的钢没了竞争力。机器老了,厂房旧了。又过了几年,煤矿关了,铁矿停了,小钢厂在一声沉重的叹息中熄了炉火,只剩下不再冒烟的高大烟囱,像巨人死去的骨骼。曾经热闹的街道变得冷清,店铺关了大半,。只有那个曾经为矿区配套的五金厂,如今也像风中之烛,火光微弱,苟延残喘,感觉来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它彻底吹灭。

王大发跟在母亲李冬梅身后,走在这条他从小跑到大的街道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咯噔”声,一点也不静音。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星火镇原钢厂家属楼,三号楼,三单元,三层。

楼道里弥漫着陈年旧楼特有的气味…油烟、味、还有各家各户飘出的、混杂在一起的饭菜味。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刷的白墙皮,不少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的磨手。王大发提着行李箱,轮子在每一级水泥台阶上磕碰出“噔、噔”的闷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楼道里格外清晰,像是他此刻忐忑心跳的放大版。

301室。墨绿色的老式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楣上还贴着去年春节褪了色的倒“福”。

李冬梅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有些刺耳。门开了,一股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家的味道。混杂着母亲常年使用的廉价洗衣粉味、父亲抽的烟丝味、还有老房子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微尘和木头的气味。

两室一厅,格局方正却显仄。客厅不大,一套老旧的布艺沙发占去大半空间,对面是一台笨重的显像管电视机。家具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漆面磨损,但擦拭得净净。阳光从阳台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李冬梅几乎是拽着儿子进了门,反手“砰”一声关上门,上锁。动作脆利落,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

“你爸去五金厂了,还没回来。”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连发的,不容王大发有丝毫喘息,“趁现在,你跟妈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让儿子坐下,自己也站着,仰着脸,眼睛紧紧盯着王大发,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担忧、疑惑、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全都混在那双不再年轻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里。

王大发心里“咯噔”一下。路上编好的说辞在母亲这审视的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他敢说“我绑定了呼吸系统每天躺着赚几万”吗?不敢。他妈李冬梅,只信自己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这话说出来,轻则被当成胡言乱语挨顿数落,重则…他妈可能会疑神疑鬼,觉得儿子是不是压力太大魔怔了。再跟他爸王建国一说,以他爸那耿直火爆、不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不可收拾绝不算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妈,看把你紧张的。我能啥坏事?就是…运气好,碰上贵人了。”

“贵人?”李冬梅眉毛挑起,“哪个贵人?天上掉馅饼还正好砸你头上了?”

“是我高中同学,张磊,你还记得不?以前来咱家玩过,戴眼镜那个。”王大发迅速在记忆里搜寻合适的人选,张磊的形象跃然眼前…省城大公司经理,足够“体面”和“成功”。“人家现在混得可好了,在省城做大生意,钱多得没处投。觉得国内一些新兴市场有潜力,就想分散,搞点稳妥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母亲的神色:“张磊知道我下岗了,又觉得我这个人还算实在,靠得住。就说在抚城这边投点小钱,搞几个试点,让我帮着照看打理。算是…拉老同学一把,也算是留一条退路。”

李冬梅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套质料不错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腕间那块她叫不出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的手表上。她眉头紧锁,似乎在飞速消化和判断儿子这番话的真实性。自己儿子什么样,她清楚。胆儿不大,心眼不坏,从小就不是那种敢闯祸的料。要说他真去作奸犯科,她第一个不信。可这突如其来的“富贵”,又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你同学…可靠吗?”她的声音放缓了些,但警惕未消,“他做的生意,正不正经?犯不犯法?电视上可老演,有些人专门拉熟人下水…”

“妈,你想哪儿去了!”王大发赶紧解释,“人家生意做得大,早就了,国内外都有产业。能在国内做的,肯定都是合法合规的生意,不然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他精着呢。”

“那他有钱,为啥不给自己家亲戚?偏找你个外人?”李冬梅的逻辑一环扣一环,精明得很。

“这您就不知道了,”王大发顺着编下去,尽量让逻辑听起来合理,“越是有钱人家,亲戚关系越复杂。信得过的,早就安排在关键位置上了。信不过的,谁敢用?抚城这种小地方,投的钱对他来说九牛一毛,就是步闲棋。成功了当然好,不成也不心疼。找个知知底、老实巴交的老同学看着,总比用那些不知深浅的亲戚强。而且,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嘛。这事,估计也就他自己知道。”

李冬梅听着,脸上的紧绷慢慢松弛了一些。儿子这番解释,虽然听着还是有点“运气好得过分”,但内在逻辑似乎能说得通。富贵人家行事古怪、多留后路的传闻,她也从街头巷尾的闲谈里听过不少。儿子看起来气色不错,眼神也清亮,不像是走了歪路惶惶不可终的样子。

她心里那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但还没完全放下。“那…你现在具体啥呢?投了啥?你可得跟妈说实话,别让人坑了。”

“刚起步,还在筹划阶段呢。”王大发含糊道,“张磊给了一笔启动资金,让我先在抚城摸摸情况,看看做什么合适。零售啊,服装啊,都有可能。还没定方向。”

听说“还没开始”,李冬梅反而松了口气。没开始,就代表还没陷进去,还有转圜余地。她上下打量着儿子,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语气也软和下来,带着母亲的叮咛:“大发啊,不管咋说,人家信你,拉拔你,这是恩情。咱可不能忘了本。人家给钱是让你做正事的,你可不能拿着胡花海花。你看看你这一身…”她伸手摸了摸儿子西装的袖子,“这料子,这手表…妈不是不让你穿好的,可这钱…”

“妈,这您就不懂了。”王大发赶紧接过话头,这也是他早就想好的理由,“现在做生意,讲究个门面。我要是还穿着以前那身工装,灰头土脸的去跟人谈,谁信我啊?谁愿意跟我谈?人家一看我这精神面貌,觉得靠谱,事儿才好往下谈。这衣服手表,都是必要的,装点门面的。”

李冬梅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电视里那些谈生意的老板,不也都穿得人模人样的?她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妈就是怕你…算了,你大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可记着,做人要踏实,钱要花在正地方。”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是好几个壮汉在同时砸夯,震得老旧的楼板似乎都在微微颤动。其中一种脚步声格外熟悉,每一步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李冬梅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你爸回来了!听着动静,还带了好几个!一会儿你就说,你同学开公司,你现在给他打工,工资高福利好。什么、什么让你管事,都别提!一个字都别提!听见没?”

王大发还没完全明白,李冬梅已经快速解释:“你爸那个五金厂,早就是个空壳子了,半死不活。他那几个老哥们,特别是副厂长郭大兴,见天儿琢磨着找钱救厂。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手里可能有点闲钱,非得缠上你不可!那是个无底洞,扔多少都听不见响儿!”

话音刚落,“咣当”一声,门被从外面用钥匙打开,力道不小。

王建国当先走了进来。他中等身高,五方大脸,骨架粗大,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身材敦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风霜。他身后,果然跟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男人,都是原来钢厂或五金厂的老面孔,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机油或铁锈的味道。

王建国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儿子。他的目光在王大发身上停留了两秒,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闷声道:“回来了?看样子,在外头…好歹混出个人样了。”

这话不知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语气平淡。说完,王建国有些心虚地飞快瞟了旁边的李冬梅一眼。

李冬梅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络又带着点虚假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紧张审问从未发生过。“哎呀,老郭、老吴、张师傅…你们都来了?快进来坐!大发,还愣着啥?去,给你爸和叔叔伯伯们沏茶!就你那屋柜子上面那罐茉莉花,新的!”她一边招呼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茶几底下拿出瓜子花生,倒在几个旧搪瓷盘里,同时给王大发使了个极其明显的眼色。

王大发会意,应了一声,赶紧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去拿茶叶罐,暂时避开客厅的旋涡。

他靠在房间门后,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李冬梅的“主战场”瞬间开辟。她没直接赶人,也没提钱的事,而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每个人都听清,开始“数落”起王建国来。

“老王啊,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又把老哥们带回家!家里乱糟糟的,儿子刚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呢!”这是开场。

接着,话锋开始转向:“你说你,这辈子就吃亏在这实心眼上!当年钢厂要黄那会儿,你听谁说厂里缺钱救急,二话不说就把家里攒着给大发上大学的钱,连本带利全掏出去了!跟谁商量了?啊?”

王建国闷头不说话,其他几个老兄弟也尴尬地低头嗑瓜子。

“结果呢?厂子该倒还是倒了!钱呢?打了水漂,连个响声都没听见!”李冬梅的声音带着怨气,也带着刻意提醒的意味,“你自己搭进去不算,还连累孩子!那时候大发正高考,家里为钱的事鸡飞狗跳,他能安心考试吗?本来能上一本的料子…唉!”她重重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力。

“现在好不容易,孩子自己在外头,碰着好同学拉扯一把,找了个稳定工作,赚点辛苦钱。你可别再动什么心思!咱们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孩子有点钱,让他自己攒着,将来娶媳妇、买房,那才是正事!别总想着你那破厂子,那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指桑骂槐,句句没提“”,句句都在堵王建国的嘴,也在说给那几个老兄弟听。

王建国脸涨得有些红,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反驳,却又无从驳起。当年的事,确实是他理亏,也一直是夫妻间的一刺。几个老兄弟互相交换着眼色,气氛有些沉闷,但谁也没起身告辞的意思,显然还有话想说。

又过了一会,王大发知道躲不过去了,端着沏好的茶水走了出去,一一给几位叔叔伯伯斟上。

五金厂副厂长郭大兴,一个精瘦、眼珠灵活的中年男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率先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沉默。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着痕迹地打量王大发:

“大发这回出去,是真出息了!刚才我们从厂子出来的时候,可都听说了。”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那辆黑色的大商务车,可不便宜吧?说是就停在村口酒店门口。司机那个头可吓人了,站在车旁边跟尊似的…是专门送你回来的吧?”

王大发心里猛地一沉,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他以为自己安排得足够谨慎,让雷猛住酒店,保持距离。却忘了,星火镇就这么大,屁大点地方,谁家来了生人,开了什么车,十分钟就能传遍全镇的每个角落。他那点自以为是的遮掩,在熟人社会的显微镜下,简直幼稚得可笑。

他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郭叔您真是消息灵通。那车和司机…都是我公司给配的。老板说,出去谈事代表公司形象,不能太寒酸。其实就是个门面,不是我的。”

郭大兴“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笑容更深了些,也更具试探性:“你们这老板…可真大方啊!对员工这么舍得下本钱,生意一定做得特别大吧?主要在哪儿发财啊?”

王建国听了,下意识就想帮腔说两句,刚张嘴,就被李冬梅一个严厉的眼神钉了回去。

王大发心里飞快转着,顺着之前的话头继续编:“我老板生意做得杂,主要在海外,还有南方沿海。国内这边…算是刚起步,试着水。这次让我回抚城,也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投一点,就当铺个摊子。主要还是照顾老同学,给我个安稳饭碗。”

这时,另一个老兄弟,以前钢厂的技术员吴全扶了扶眼镜,接口问道:“那大发,这回在抚城,主要是打算往哪个方向做呢?有谱了吗?”

问题直接抛了过来,避无可避。王大发硬着头皮,把之前应付母亲的话又搬了出来,只是更模糊:“刚开始,还在考察。可能…做点零售?或者服装纺织相关的?还没最后定,得多看看市场。”

几个老兄弟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一直沉默的王建国,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

王建国承受着目光的压力,也感受到身边妻子无声的警告。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头,看向儿子。他的眼神复杂,有为人父看到儿子出息了的些微欣慰,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恳求:

“大发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生在星火镇,长在星火镇,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粮长大的。现在…现在你有能力了,爸知道不该开这个口,但是…厂里还有百十号老兄弟,拖家带口的…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拉一把?”

这话说得很艰难,几乎是掏空了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的尊严。

“王建国!”李冬梅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还要把儿子往火坑里推是不是?!就你们那个五金厂,以前靠着矿区还有点残羹剩饭吃,现在矿都没了,你们做的那些老掉牙的零件工具,卖给谁去?鬼都不要!大发就算有钱,砸进去,能撑几天?啊?!”

王建国的头垂得更低了,但他还是倔强地低声嗫嚅着,像是说给自己听:“总…总有办法的…只要厂子还在,机器还能转,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总能有办法的…”

“办法?什么办法?!”李冬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旧事重提,心头的伤疤被再次揭开,“当年钢厂要倒的时候,你也说总有办法!拉着大家集资,说救了厂子就有希望!结果呢?!办法在哪儿?!希望又在哪儿?!咱家的积蓄,大发的未来,都填进去了!换来了什么?!”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冬梅急促的呼吸声和王建国粗重的、压抑的喘气声。那几个老兄弟,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那段往事,是他们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痛和亏欠。“爸,妈,你们别吵了。”王大发赶紧开口打圆场,给父亲倒了杯水,又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郭大兴看着这僵局,知道今天想从王大发这里直接拉是没戏了。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大发啊,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打算过了中秋,就把你爸妈接到抚城去享福了?”

这话问得突然,却直指核心。

王大发看着郭大兴,知道这老江湖看出了什么。他也没打算完全隐瞒,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是有这个打算。公司在抚城给我安排了住处,条件好些。接爸妈过去,离我也近,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郭大兴听罢,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种精明的试探神色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属于老一代人的怅然。他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叹了口气:

“老伙计,儿子有孝心,是好事。到了抚城,见大世面,享清福。”他又看向王大发,语气变得简单直接,“这几天,得空,我跟你爸,还有这帮老兄弟,得好好喝几顿。不然…以后怕是不容易凑这么齐,坐一块儿喝酒喽。”

说完,他站起身,其他几人也跟着站起来。郭大兴又跟王大发客套了几句“年轻有为”“常回来看看”之类的话,便领着众人,带着一种略显萧索的气氛,离开了王家。

房门再次关上,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李冬梅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旧沙发扶手上,揉了揉太阳。她看向儿子,眼神里的凌厉被疲惫和担忧取代:

“大发,你跟妈说实话,接我们去抚城,真是为了享福?还是…你惹上什么事了,怕牵连我们?”母亲的本能,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王大发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粗糙的手。这次,他部分坦白了担忧:“妈,没惹事。就是…你儿子现在,可能确实有点惹眼了。钱来得快,容易招人惦记。我不怕别人算计我,我有准备。”他想到了雷猛,想到了系统的一些保障,“但我怕有人动歪心思,找不上我,就来烦你们,甚至…威胁你们的安全。接你们走,是图个清静,也图个安全。”

出乎王大发意料的是,李冬梅听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立刻答应。她反而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小人物在漫长生活中磨砺出的、朴素的智慧。

“就为这个?”她看着儿子,摇了摇头,“那你可想错了。要走,才是真把我们往不安稳的地方放。”

“啊?”王大发一愣。

“你想啊,”李冬梅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像个运筹帷幄的女诸葛,“星火镇这地方,是小,是破。可它也有它的好处。进出镇子,就一条主路,两个口子。镇上住着的,都是几十年甚至几辈子的老相识,张家李家王家,谁不认识谁?谁家来个生面孔,不出半天,全镇都知道了。真要有你说的那种不怀好意的人摸进来,他那张生脸,就是最大的招牌!街坊邻居互相通个气,都能把他盯死了!咱们在这儿,熟人熟地,互相有个照应,反而是最安全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你要是把我们接去抚城,那高楼大厦的,邻居对面都不一定认识。人生地不熟,我们两个老家伙,两眼一抹黑,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有点啥事,你离得再近,能立刻飞过来?到时候,我们才真是你的软肋,任人拿捏。”

王大发怔怔地看着母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一直想着用金钱和距离来构筑安全壁垒,却从未想过,父母固守的这片看似破败的乡土,本身就是一个由无数双熟悉的眼睛、无数张守望相助的熟面孔构成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安全网络。

李冬梅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母亲的疼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傻儿子,妈知道你是好心,怕我们受累。可爸妈还没老到动不了。在星火镇,我们踏实。你在外面闯,尽管去闯,不用整天为我们提心吊胆。真有那不开眼的敢来星火镇撒野…”她哼了一声,眼中闪过星火镇女人特有的泼辣和硬气,“你妈我,还有你爸那帮老哥们,也不是好惹的!”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钢厂家属楼染上一层温暖的橙红色。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炊烟袅袅升起。

王大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错了。真正的安全感,有时并不在于逃离,而在于扎。父母坚守的,不仅仅是老屋,更是他们经营了大半辈子、密不透风的生活场域与人情网络。

他点了点头,心里某个悬着的角落,悄然落地。

李冬梅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晚饭,把空间留给了父子俩。

王大发从行李箱里翻出给他爸买的华子,在王建国身边坐下,打开包装递过去一盒。王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显眼的红色包装,没说什么,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慰藉。他拆开包装,递给儿子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劣质打火机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两张沉默的、有几分相似的脸。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别怨你爸。”王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爸没本事,当年……要是你能顺顺当当上大学,能少吃不少苦。”

王大发也吸了一口,烟味醇厚,与他以前抽的大丰收截然不同。“爸,你别这么说。我高中啥样我自己清楚,就算勉强考上了,出来一样得从头拼。现在这样,挺好。”

王建国沉默地抽着烟,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低沉:“五金厂……是真不行了。光靠做那些老零件、旧工具,养活不了人了。这些子,我们一帮老兄弟,凑在一起琢磨……厂子边上,还有几亩荒地,是以前划拨的。想着,能不能大家再凑点钱,把那地拾掇出来,扣上大棚,种点反季节蔬菜,拉到市里去卖。不管咋样,先让这一百多号人,能把今年的年关熬过去……把春节,熬过去。”

他说得很慢,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却又不肯放弃的坚持。就像一个明知船将沉没,仍想抓住每一块漂浮的木板,为船上的人多争取一刻时间的老水手。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香气。母亲李冬梅的身影在门口晃动,忙碌而安稳。

王大发看着父亲被烟火明灭映照的、布满沟壑的侧脸,又看了看系统光幕里的余额。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星火,在他心底“啪”地一声,迸亮起来。

窗外的星火镇,正沉入完整的暮色。各家各户陆陆续续亮起灯光,如同万家星火,一点点聚集。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子,微弱,却固执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餐桌上方一盏老式节能灯管,投下略显冷白的光。光晕正好笼着桌边的一家三口,以及桌上简单却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一盘韭菜炒肉,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饭菜的香气和烟草残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最真实的、家的气息。

李冬梅往儿子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多吃点,外头的饭油水大,不养人。”她又瞥了一眼闷头扒饭的王建国,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炖豆腐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在三口人之间流淌,那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是骤然而起的疑虑暂时被压下的平静,也是各自心中盘算着、却难以宣之于口的千头万绪。

吃完饭,王大发抢着收拾碗筷。李冬梅没拦着,擦了擦手,对着镜子拢了拢鬓角的头发,对王建国说:“我出去遛个弯,消消食。顺便……买点菜。”她看了眼儿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压低声音,“你们爷俩……好好说说话。别一筋,听听儿子怎么说。”

王建国“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李冬梅穿上外套出去了,门轻轻带上。家里只剩下父子两人,以及厨房哗哗的水声。

王大发擦手走出来,重新在父亲身边坐下。

“爸,”王大发先开了口,拿起那包拆开的华子,又递给父亲一支,自己也点上,“你刚才说那大棚……具体怎么个想法?”

王建国没想到儿子会主动提起这个,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王大发一眼,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谈起这个,他眼里那点疲惫被一种更沉郁的东西取代,但话却顺畅了些:

“地是现成的,荒了几年,长满草,拾掇起来费点劲,但地力应该还行。我们几个老家伙合计过,郭大兴他连襟在邻县搞过大棚,有点经验。他让种些辣椒、洋柿子、黄瓜,这些反季菜的,说是城里卖得上价。”

他说着,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像是在描绘大棚的轮廓:“难处……主要就两个。一是启动的钱。搭棚的钢架、塑料膜、灌溉、取暖……哪样都要钱。我们这帮人,家底都掏空了,实在凑不出多少。二是销路。种出来,得能卖出去,换成钱,这才是个活路。不能像以前厂子那样,光生产,不管卖,最后全堆仓库生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涩,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带着实实在在的分量。这不是什么宏伟蓝图,只是一个老工人、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想抓住的最后一稻草,一个“把年关熬过去”的最卑微也最坚韧的念想。

王大发静静听着。系统光幕在他意识里静静悬浮,上面的数字对于星火镇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他可以用这笔钱做很多事,进行更“有效率”的。但此刻,父亲嘴里那几亩荒地、那些钢架塑料膜、那些可能卖不出去的辣椒洋柿子,却更能牵扯他的心神。

这不是系统任务,没有奖励点数。这甚至可能是一次无效消费,赔本,一个标准的无底洞。

但……

他忽然想起下午母亲说的话:“星火镇这地方……谁家来个生面孔,不出半天,全镇都知道了。”这是一个由人情和守望编织成的网络。父亲和他的老兄弟们,就是这个网络里最深、最坚韧的经纬。

这份信义,曾让家庭蒙受损失,却也构成了这片土地最后的温度。

或许,真正的,不仅仅是金钱的数字增长,也是对这种信义的维系和传递?

“爸,”王大发掐灭了烟,声音平稳,“这个事,我觉得……可以试试。”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惊愕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大发,这不是小钱,你妈刚才说得对……”

“爸,你听我说完。”王大发打断他,语气变得认真“这不是白给,也不是乱投。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回报乡里。”

他组织着语言,尽量让想法听起来合理、可行:“第一,启动资金,我可以先出一部分,就算我。第二,销路,抚城那边我最近在接触一些零售渠道,也许可以试试。就算不行,我们也可以自己跑市场,大不了发动厂子里的职工去城里市场摆摊卖菜,毕竟事在人为嘛。”

他看着父亲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最关键的是,这事不能只靠你们几个老师傅埋头苦。得有个懂行的、能统筹的人。郭叔他连襟如果真有经验,可以请来做技术指导,付顾问费。厂里年轻点的、脑子活的,可以专门负责跑销售、搞联系。你们老师傅,就负责把关生产、保障质量。这样,钱、技术、生产、销售,才能拧成一股绳。”

王建国听得有些发愣。儿子这番话,和他还有老兄弟们关起门来愁眉苦脸想出来的土办法完全不一样,条理清晰,分工明确,甚至有些他听不懂但感觉很“正规”的词儿。这让他陌生,又仔细看了看王大发。心里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希望——或许,真的有不一样的办法?

“可是……这得投多少钱?万一……”王建国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爸,哪有稳赚的。”王大发坦然道,“我们可以试着把风险控制到最低。先做个详细的预算,需要多少钱,分几期投入。前期不用贪大,先搞两个试点大棚,把技术摸熟,把流程跑通,种出一季菜,卖出去了,看到回头钱了,咱们再据情况决定是不是扩大。这样才够稳妥,即使出了问题,也能及时止损。”

他用了些从阅读任务学来的知识里冒出来的词,也不管父亲能不能完全理解:“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投的钱,没能立刻赚回来。但这笔钱,能让厂子缓口气,能让厂子里的人看到点盼头,能把人心稳住。爸,你说过,只要人还在,心不散,就总有办法。我觉得,这笔钱,买的就是这个人心不散,买的就是时间和希望。这比钱本身,可能更值钱。”

王建国沉默了,久久地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着儿子。眼前的王大发,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他不太懂但感觉很有道理的话,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稳和笃定。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儿子了。他好像……真的长出翅膀了,飞的还是自己看不懂的方向。

但那股想为老兄弟们、为这个倾注了一生心血如今却奄奄一息的厂子做点什么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儿子的提议,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线光,他忍不住想抓住。

“……你妈那儿……”王建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妈那儿,我去说。”王大发接过话头,“就说是我老板看中了星火镇这边的地力和劳动力成本优势,想搞个农业试点,由我先负责考察考察。要是行得通,厂里以土地和人力,我们提供部分启动资金和销售支持,收益按约定分成。免得我妈担心是胡乱扔钱。”

王建国听着,觉得这个说法似乎……更让人安心些?至少,听起来像是个“正经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冬梅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装着几样蔬菜。她看了眼屋里气氛明显不同的父子俩,眉毛微微一动:“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王大发和王建国对视一眼。王建国下意识地又想去摸烟,被王大发一个眼神止住。

“妈,回来啦。”王大发站起身,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语气轻松地说,“正跟爸聊点事。爸他们厂里,不是有块荒地吗?正好,我老板那边最近有意向一些特色农业,我觉得星火镇这环境挺合适,就跟爸打听打听情况,看看有没有的可能。”

李冬梅在门边换鞋,动作顿了一下。她慢慢直起身,目光在丈夫和儿子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你老板……还种地?”

“多元化嘛,妈。”王大发笑道,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现在城里人就讲究个绿色、有机。如果能搞起来,前景也不错。我就是个传话的,牵个线,在帮着看看,具体成不成,我也说了不算。不过,我爸他们厂有地有人,是个基础。”

李冬梅走到沙发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王大发。那目光太犀利,让王大发心里有点打鼓,感觉自己那套说辞在母亲面前可能还是太嫩。

良久,李冬梅才缓缓开口,却不是追问细节,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你老板……对你这么放心?这种投钱的事,就因为你几句话就松口了?还让你跟着掺和?”

王大发心里一紧,面上却稳住:“老同学,信任我,也知道我家在这边,情况熟。而且,这也就是个初步意向,真要投钱,肯定有正规的合同和考察流程,不是我说了就算的。”

李冬梅点了点头,不知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还是暂时不想深究。她转而看向王建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建国,儿子有儿子的路子,咱们有咱们的本分。不管啥,有一条你得记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该是谁的责任,该是谁的收益,明明白白写在合同上。别到时候糊里糊涂,又弄得一身,还连累儿子。”

王建国连忙点头:“那肯定,那肯定!”

李冬梅这才像是稍微放了点心,起身往卧室走:“你们爷俩继续聊吧,我有点乏了,先躺会儿。大发,你屋里的床单被套都是昨天新换的,早点休息。”

看着李冬梅关上卧室门,王建国暗暗松了口气,眼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把烟抽完,王建国让王大发早点休息,就回屋去了。

王大发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星火镇,寂静无声。远处,五金厂那片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连轮廓都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看到,在不远处一块荒地上,有几个不肯屈服的身影,寻找着那一点可能的微光。

或许,明天该去那片荒地实地看看。或许,该见见郭叔和那几位老师傅,听听更具体的困难。或许,还要想想,除了钱,自己还能提供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钱能点燃火花,但要让火花持续燃烧,乃至形成燎原之势,需要的是更精心的设计、更踏实的步骤,以及最重要的一—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己拥有让火焰升腾的力量。

王大发回了自己屋,关掉灯,躺在那张熟悉又略显狭窄的单人床上。一种宁静的感觉涌上心头,比行政套房的大床更舒服的感觉,家的感觉。窗外,镇子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夜更深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也会是新的开始。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