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层最里面,是冷柜区。
平时那地方我没少去。
总共两排金属冷柜,左右对开,中间留一条刚够推车通过的走道。天花板低,灯光白得发蓝,地面常年带着一点洗不净的水痕。夏天进去像钻冰窖,冬天进去像钻另一种更讲道理的。
可现在,那片地方黑得像被人单独剪了下来。
前面几步还能看出地砖反光,再往里,就只剩一层吞光的暗。
404号遗体那只挣开的手,还直挺挺指着那边。
托盘里那张“我的脸”疯了一样往外拱,边缘不断抽搐,像一条被盐腌到一半还没死透的鱼。它那只还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冷柜区,瞳孔缩得极小,连带着整张脸都透出一股很明确的意思。
它怕。
这玩意儿从落地开始就一直在装,装活,装我,装得很勤快。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从它身上看到真正的害怕。
说明冷柜区里那个“原始遗容”,比它更凶。
或者说,更对。
我低头看了眼工牌。
白字没再变,只冷冷挂着那行提示:
检测到备用面容。
请前往冷柜区取回404号遗体原始遗容。
我又看了看作台上的404号遗体。
它半边身子还被固定着,另一只手抬得笔直,血红色的眼珠盯着我,眼神里竟然有种很诡异的催促感。
像巴不得我赶紧过去。
我心里立刻起了戒备。
这两样东西,一个假脸,一个空壳,都在把我往冷柜区引。
那边肯定有我要的东西。
但也绝不可能是什么食堂领餐窗口。
“你最好别坑我。”
我冲404号遗体说了一句。
它喉咙里滚了两下,没再出声。
托盘里那张脸却忽然含糊地“呜呜”起来,像想说话。我低头一看,它被我缝住一半的嘴角正拼命撕扯,针脚都快崩开了。
我反手又补了一针,狠狠住它另一边嘴角。
“老实点。”
“你现在像极了想在我上厕所时汇报工作的领导,看着就烦。”
缝完,我把托盘往作台上一扣,拿一把止血钳压住边缘,先把这张脸临时困住。又顺手把地上的骨针、缝合线和一小瓶福尔马林揣进白大褂口袋里,右手还是抓着最顺手的缝合钩。
然后,我朝冷柜区走了过去。
第一步迈进去的时候,温度一下降了。
不是普通的冷。
更像有一层冰水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灌。
头顶那股白炽灯残留的热意,在这条线后面彻底没了。空气里全是冷柜运转时那种压得很低的嗡鸣,夹着一丝丝金属和冻肉的腥味。
走廊很窄。
两边冷柜门都关着,但每扇门上方的小编号牌,却全都亮着一层发灰的白。
1号。
2号。
3号。
……
一直到最深处。
我走得很慢,鞋底碾过地面时,能听见细碎的水声。
可我明明记得,今晚值班前这里才拖过地,不该有这么多积水。
我低头扫了一眼。
那不是水。
是脚印。
一串串湿脚印,从走廊最深处一直延伸出来,往外走了几步,又绕回去,最后全停在其中一个冷柜前面。
那柜门上挂着一个歪斜的号码牌。
404。
我脚步顿住了。
不是编号十七,不是青江市殡仪服务中心的临时停放柜,更不是正常冷柜排号。
这里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不属于这条走廊的编号。
像有某个地方,硬生生把自己嵌进了现实里。
我口那张工牌微微发热。
白字再次浮现。
已抵达:404号冷柜。
取用遗容前,请确认柜内遗体仍保持安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差点被气乐。
“还挺会说话。”
“都到404了,你告诉我要先确认它安静。”
“它要真不安静,我还能给它唱摇篮曲?”
可吐槽没用,规则还是得看。
确认柜内遗体保持安静。
这句话,重点不一定在“安静”,更可能在“确认”。
也就是说,开柜之前,我必须先判断里面是不是醒的。
问题是怎么判断?
我看着那扇冷柜门,脑子飞快过了一遍。
平时殡仪馆里确认遗体状态,靠眼看、手摸、体表检查。
可现在这东西关在柜子里,灯又全黑着,我总不能把脸贴上去听。
正想着,我忽然发现柜门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是新痕迹。
像是有人从里面,一点点用指甲抠出来的。
从门缝往下,一直拉到把手旁边。
不止一道。
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全堆在门缝附近。
我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这不是普通遗体留下的。
死人就算诈尸,也不会在冷柜里这么抠门。
更像是——
这具尸体被塞进去时,还活着。
我压下这个念头,抬起缝合钩,轻轻敲了敲柜门。
“咚。”
声音闷闷的。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一下。
“咚。”
还是没动静。
工牌没出提示,说明这一步还不够。
我皱了皱眉,索性把耳朵贴近了一点。
冰冷的金属一下贴上脸侧,凉得我牙都一麻。
下一秒,我听见了。
柜子里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隔着很远很远的一层棉絮,时断时续。
一吸。
一停。
再一吸。
不像活人正常喘气,更像……什么东西在模仿活人的呼吸节奏。
我正准备退开,柜门里忽然“咚”的一声,像有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离我耳朵近得过分。
我猛地后退半步。
工牌白字飞快一闪。
「柜内遗体未安静。」
「请先进行安抚。」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沉默了。
安抚?
怎么安抚?
我一个夜班学徒,现在不光要修脸,还得哄柜子里的祖宗睡觉?这职业边界真是宽得很有理想。
我盯着那扇404柜门,脑子飞快思索。
入殓师能做什么?
整理遗容,清创,缝合,复原,给死人最后体面。
“体面……”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工牌最开始给我的那句新手守则——
替死人整理体面的人,死人一般会给他一点面子。
也就是说,入殓师这个身份,本身就带一点“安抚权”。
前提是,我得像真的在上班。
不是在打鬼。
想到这儿,我反而定了一点。
行。
上班是吧。
那就按流程来。
我伸手理了理自己被扯乱的白大褂领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新的薄手套,慢慢戴上。动作故意放得很稳,很轻。
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404号柜门。
像平时对待那些家属明早要来认、今晚必须收拾妥帖的遗体一样,语气平平:
“躺好。”
“我来给你处理脸。”
柜子里安静了一秒。
接着,那阵呼吸声竟然真的慢了一点。
我眼神一凝。
有用。
我继续顺着这个逻辑往下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催不吓,像夜班里最普通的一句工作话:
“你要脸,我知道。”
“但你现在这个流程走错了。”
“外头那个不是你的,我来给你换回去。”
“别乱动,乱动缝歪了,难看的是你,不是我。”
话音落下,冷柜里的撞击声没有再响。
那股模仿活人的呼吸,也一点点平了。
工牌上的字重新变化:
安抚成功。
请于十秒内打开柜门。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十秒内。
这就说明,安抚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我不再犹豫,左手一把扣住柜门把手,右手已经把缝合钩横在前,防着里面有什么东西直接扑脸。
“三。”
“二。”
“一。”
我猛地一拉!
“哐——”
冷气混着浓烈的腥甜味一下从柜子里涌了出来,扑得我眼前都白了一瞬。
下一秒,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冷柜里躺着的,不是一整具尸体。
只有一颗头。
一颗被冻得发青发白、脖颈切口整整齐齐的人头。
五官完整,眉骨硬,鼻梁挺,眼窝微陷,嘴角天然微微下压,带着一种生前就不太爱搭理人的冷淡感。
我看见它的一瞬间,心口猛地一缩。
因为那张脸,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像”。
更准确地说——
那就是一张更早、更旧、也更“死”的我。
它闭着眼,睫毛上结着细小的白霜,嘴唇发青,额角却有一道很浅的旧伤,像小时候磕出来的。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
同一个位置,我也有一道疤。
是七岁那年溺水前,跑山路摔出来的。
冷柜里的那颗头,为什么会跟我连这个都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定住了。
就在这时,那颗头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刚才404号遗体那种血红的鬼眼。
而是一双很正常、很黑的眼睛。
它睁眼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看我。
而是越过我,看向冷柜区外头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看向作台那边。
然后,它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冷气从喉咙里漏出来。
“别让它……”
“……戴上我的脸。”
我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回话,冷柜区外头猛地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
不是404号遗体。
是作台上那张被我压在托盘底下的“我的脸”。
它像突然疯了一样,发出一连串又尖又高的怪叫,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同一时间,工牌白字疯狂刷新:
「原始遗容已确认。」
「污染体。」
请立刻带回遗容,完成404号遗体修复。
我盯着柜子里那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头,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带回去?
拿什么带?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能拎着走还不出事的样子。
更要命的是,它已经睁眼了。
而最开始那条规则写得很清楚——
如果它睁眼,请立刻闭灯。
可问题来了。
到底是哪一个“它”?
是作台上的404号遗体?
是冷柜里这颗头?
还是——这整条404流程本身?
我还没想明白,冷柜区最深处,忽然“啪”的一声,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头顶白炽灯。
而是一盏惨绿色的应急灯。
它一亮,404冷柜后面那一排原本不该存在的柜门,也跟着一点点浮了出来。
那些柜门上,全是编号。
401。
402。
403。
404。
405。
……
像一整条不属于青江市殡仪馆的走廊,正在黑暗里慢慢显形。
而每一扇柜门后面,都传来了极轻极轻的抓挠声。
像有很多东西,被我刚才开柜的动静,一起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