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我面前的“老周”,脖子上那圈红线正一点点浮出来。
细,直,发暗。
像有人刚用极利的刀片贴着皮肉横着割开,再用看不见的针脚狠狠回去。红线最开始只是浅浅一圈,转眼就开始往外渗血,血不多,顺着脖颈纹路慢慢往下爬,很快就把他衣领浸出一道暗痕。
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
他还站在那里,拎着剪子,眼睛死死盯着我怀里那颗头。
“我让你给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得有点僵。
那种僵不是生气,是不熟练。
像某个东西刚套上一张人皮,模仿得已经很认真了,但还没学会“老周”那种说话时自带的烦劲。
我没动。
怀里那颗头冰得吓人,隔着白布都在往我肋骨里钻凉气。可它现在反倒成了我手里唯一的真东西,至少比眼前这两个拼来拼去的玩意儿真。
作台后面的404号遗体也没动。
它贴着那张歪歪斜斜的假脸,站在阴影里,像个被缝坏了又不甘心报废的人偶。脸上的五官位置都不太对,右眼偏高,嘴角一边上扬一边垂着,像笑到一半被人狠狠打歪了。
它手里提着一张湿漉漉的人脸。
老周的脸。
那张脸还滴着水,额头那道浅疤、鼻梁旁边一点褐斑,甚至连下巴那块总剃不净的青胡茬都在。看得我胃里一阵发冷。
真老周八成已经没了。
或者说,至少脸已经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反胃感压下去,盯着眼前这个“老周”。
“师父,你脸上有血。”
它像没听见,只往前走了半步。
脚底踩过地上的湿痕,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把东西给我。”
这一次,它语气更尖了,尾音像刀片刮玻璃,完全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动静。
与此同时,作台后的404号遗体也往旁边挪了一步,刚好和它形成夹角。
一前一后。
一个堵门,一个堵台。
它们是要卡死我的活动路线。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眼下的局。
跑门,风险太大。
前面这个假老周站的位置太刁,我抱着一颗头,冲过去等于送怀里的东西。
往回退也不行,冷柜区那条404走廊刚被我惊醒,后面那群柜子里的东西还不一定关利索,现在退回去,纯属自己给自己安排二次面试。
所以只剩一条路。
往作台走。
把这颗“原始遗容”送回去,继续执行修复流程。
我低头扫了一眼口工牌。
果然,白字重新浮现出来。
「原始遗容已取回。」
下一行字很快跟着亮起:
「请将404号遗体、原始遗容、入殓师同时置于作台工作范围内。」
再下一行:
「修复开始前,请剔除扰项。」
我看着最后那行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扰项。
这三个字可太妙了。
眼前这俩玩意儿,谁是扰项?
假老周算一个。
404脸上的假脸也算一个。
也就是说,规则其实已经在暗示我了——
修复能做。
但必须先把这两个乱入流程的东西处理掉。
“呵。”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这套阴间制度别的不说,岗位说明书写得是真细。”
假老周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或者说,它没兴趣听懂。它只是盯着我怀里的头,眼珠一点点发红,像里面有血丝在慢慢炸开。
“给我。”
“我说,给我!”
最后那个“我”字落下时,它猛地扑了过来!
速度比老周本人快得多,几乎是一蹬地就贴到了我面前,手里的长剪直冲我怀里的白布包扎过去!
我早有准备,身子往左一偏,没护头,反而故意把怀里的东西往后让了半寸,右手早就捏好的福尔马林小瓶直接照着它脸砸了过去!
“啪!”
玻璃瓶正中面门。
福尔马林一下炸开,性的气味当场充满半个停尸层。那东西脸上“嗤”地冒起一层白烟,整张皮像被滚水烫过一样皱缩起来。
它发出一声惨厉得不像人的尖叫,扑势顿时一乱。
我没给它喘息机会,右手顺势抽出缝合钩,狠狠勾进它脖子那圈刚缝起来的红线里,往下一拉!
“刺啦——”
这声音听得我牙都酸了。
像有人把刚缝好的湿布重新撕开。
假老周整颗头猛地歪向一边,脖颈处的缝线瞬间崩开大半,里面不是正常人的血肉,而是一层层泡烂发白的纤维状东西,混着黑红色的往外翻。
它一下跪倒在地,双手死命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我看都没多看它,立刻后撤一步。
因为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这个堵门的假货。
而是作台后面那个404。
果然,就在我处理假老周的同时,那具404号遗体已经动了。
它不是扑,也不是跑。
而是像一具终于找回重心的尸体一样,先很慢地把老周那张脸抬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另一只手,缓缓按住了自己脸上那张歪斜的假脸。
接着,猛地一扯!
“啵。”
像撕开一张泡胀的人皮面膜。
那张“我的脸”被它整张扯了下来,边缘还连着几缕发红的肉丝。它手一松,那张脸掉在地上,立刻像活的一样往阴影里蜷缩,可这次却没再往我这边爬,反而像受了惊的虫子,只想逃。
404没管它。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重新变成空洞烂肉的脸,又慢慢抬起头,血红色的独眼直勾勾盯住我怀里的白布。
这次它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试探和戏耍了。
只剩一种非常纯粹的东西。
——饿。
不是肚子饿。
是某种流程走到一半,缺了关键零件的饥饿。
工牌又烫了一下。
「扰项一已部分剔除。」
「扰项二仍存在。」
「请尽快完成修复。」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假老周还没死透,所以是“部分剔除”。
而404本身,因为它顶着错脸、占着流程,还属于第二个扰项。
也就是说,我现在不能只躲。
我得把它弄回作台,再把这颗头给它装上去。
听着就不太像活人会的事,但夜班入殓师这职业显然已经把“正常人底线”从岗位要求里删掉了。
404动了。
它这次比之前更快,几乎一晃就到了作台前,身体歪斜着,却异常灵活,像那具成年男尸的壳子已经被它彻底用顺了。它五指一张,直取我怀里的白布。
我抱着头往后急退,脚跟猛地一勾,把地上一辆备用推车翻过去!
“哐当!”
金属推车横着砸向404下半身,它侧身想避,可到底还是被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趔趄。
我趁这一瞬,抬脚狠狠地踹在它口!
这一脚像踹上一只装水的破麻袋,闷,滑,还带着一股很恶心的回弹。404被我踹得往后退了两步,正撞在作台边缘。
机会来了。
我抱着那颗头,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把白布包裹的“原始遗容”放上作台!
几乎是同一秒,口工牌白光暴亮。
「工作区域已满足。」
「404号遗体修复流程,正式开始。」
「入殓师,请归位。」
我心里一震。
归位?
下一瞬,作台边缘浮出一道惨白细线,像粉笔圈出来的工作范围,把我、那颗头和404号遗体一起圈了进去。
线刚成形,404动作猛地一滞。
它像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规矩狠狠压住,四肢动作都顿了一拍,连那只血红独眼都微微缩了一下。
有用!
我一下明白了。
只要进了“工作范围”,它就得按入殓流程来。
我不再犹豫,反手抓起旁边一卷没散完的束缚带,绕住404一条手臂,借着它动作被压制的空档,使劲一拽,直接把它半个身子拖上了作台!
404立刻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叫,另一只手疯了一样朝我抓来。
我偏头躲开,脸侧还是被它指尖擦过,辣一片。
可我没退,反而整个人压了上去,膝盖顶住它腰腹,双手死死控住那颗“原始遗容”,让它正对404那张空烂的脸。
404眼里的血光顿时暴涨,嘴里发出一种又急又渴的怪响,像恨不得自己扑上来把这颗头吞进去。
而我怀里那颗头,在这一刻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声音低得像叹气。
“先缝颈。”
“再对脸。”
我眼神一凝。
这东西……居然真懂流程。
不对。
它不是懂流程。
它像就是流程里的一部分。
我来不及多想,手已经本能地去摸口袋里的缝合线和骨针。
可就在这时,地上那个脖子被我撕开的假老周,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笑声。
“咯……咯咯……”
我猛地回头。
它还跪在地上,脖子歪着,双手捂着裂开的伤口,可那张脸上却慢慢挤出一个非常扭曲的笑。
它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里的针线,声音漏风一样往外飘:
“缝啊……”
“你不是最会……缝这个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句话不对。
太不对了。
它不像是在模仿老周。
更像是在模仿某个……认识我的人。
下一秒,我怀里那颗头也忽然变了脸色,黑沉沉的眼睛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急意。
“别听它说话!”
“它在认你!”
可已经晚了。
假老周咧开嘴,脖子里的黑红一边往外冒,一边用一种又尖又薄的怪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陈——渡——”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间,停尸层头顶所有已经熄灭的灯,猛地同时闪了一下。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这一声“认名”之后,终于确认了我是谁。